第969章 姬明翻牌子(2/2)
“宋公的族妹不要动。份例照发,宫女照旧。她吃斋念佛,后院给她设个小佛堂。”
老太监犹豫了一下。
“另外那两个——”
“郑国公的外甥女和杨太后的内侄女,撤到西偏院去不必遮着藏着。让人看见——站错队的人在哪儿。”
老太监退出去。柳如意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外面那株老梅的枝丫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几粒小小的花苞。
花苞还裹着褐色的鳞片,硬硬的,像铁铸的。
她看了片刻,把窗关上,合上那份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的清册。
隔日,柳如意开始教妃嫔们怎么侍奉天子。
不是在正殿,是在东配殿后面的小暖阁。暖阁里烧着地龙,窗纸上映着烛火的光。
苏美人坐在最前面,卫才人坐在她旁边,后面坐着七八个年轻的妃嫔。
柳如意让人把一碗银耳羹搁在桌上,碗是青瓷的,羹面上飘着几颗枸杞。
“这碗羹,你们端给陛下,是跪着端还是站着端?”
苏美人愣了一下。
“回太后娘娘,应该跪着端。”
“错了。端羹的时候不要跪。跪着端,陛下看的是羹,不是你。站着端,陛下看的是你。端着羹走过去的时候步子要慢,腰要直。羹要放在陛下左手边,不是右手边。右手批折子,左手才能空出来接你的羹。羹搁下以后轻轻退后一步,别急着走。等陛下看你第一眼,你再跪。记住——是让他先看你,不是你跪下等他看。”
卫才人在后面轻轻吸了一口气。苏美人的耳根红了一截。
“还有呢。今天晚上陛下翻了你牌子,进殿之前什么都不要喝。宫里的茶有的是催情暖宫的,有的是伤身的。你分不清,就别碰。只管喝白水。”
“陛下问你话,说实话。他不会问朝政,那是帘子后面的事。他会问你今天做了什么。你就说——在园子里走了一圈,看见梅花快开了。不要说想他。不要说等他。不要说睡不着。就只一件,你眼里看他不要像看天子,要像看男人。”
苏美人低下头。这一次不是怕,是认真在记。
卫才人把手指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颤。不知道是怕还是期待。
柳如意走到苏美人面前,伸手把苏美人鬓角碎发掖到耳后。
“你们既然愿意听话,本宫就不会让你们吃亏。你们伺候好陛下,本宫替你们看住帘子。帘子后面不缺位置,但也不养闲人。听懂了吗。”
“臣妾听懂了。”
一天夜里,柳如意把老太监叫进暖阁。老太监端着莲子羹进来,羹还冒着热气,今晚的莲子羹比往日多放了两颗桂圆。柳如意接过碗,没有喝,搁在案上。
“陛下今晚翻的是苏美人的牌子。”
“是。苏美人是头一回。”
“她爹在郑国公手下当了八年校尉,郑国公连正眼都没看过她爹一次。今晚郑国公睡不着了。你去内务府,把宫外新进贡的那批苏锦全拨给苏美人。连夜拨。别等天亮。”
老太监应了一声,却没退下。柳如意端起碗又放下。
“还有什么事。”
“娘娘。陛下最近——有些过了。昨天晚上召了苏美人,今天白天又召了卫才人,今儿一早又让御膳房炖鹿茸鸡汤。陛下今年才十五。”
柳如意把碗搁在案上。莲子羹晃了晃,溅出来一滴落在案上。她低头看着那滴羹,沉默了一会儿。
“姬老夫人在的时候,把他管得太紧了。”
“是。老夫人管他背书,管他上朝,管他吃什么穿什么。连他多看哪个宫女一眼,老夫人都要敲拐杖。现在老夫人不在了,他忽然没人管了。像一根弦绷了五年,突然松下来——不光松,是弹飞了。”
“十五岁。没碰过女人,没做过主。现在一下子什么都有了——龙椅,后宫,没人敲他脑袋。你说他能不疯?”
“老奴不是要拦着陛下。可陛下最近连着七天翻牌子,白天上朝打瞌睡。陈勉前天递了三道关于在楚河沿线增兵的折子,陛下只看了一道。”
柳如意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外面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摇。
“兵事折子他看不看,我不管。但身子不能垮。明天让御膳房把鹿茸汤换成山药粥。慢一些让他收回来。太急了反而反弹。他才十五,不知道节制。本宫不怪他。也没资格怪他。他这十五年欠着的,让他补回来一点。但补也有个度。”
“传话下去——陛下每晚翻牌子可以。但有两条规矩。第一,每晚只翻一次。第二,子时之前必须熄灯。不说是我说的。说是太医院的脉案建议。”
“太医院的脉案。老奴这就去安排。”
“还有一件事。姬老夫人临终前那封遗表,陛下看完了以后搁在哪儿了?”
“搁在御书房最
柳如意沉默了一会儿。炭火炸了两响。
“别碰那把锁。让它在里头。一个替他在佛堂偷偷祈福十几年却连面都见不上的生母,和一个为他遮风挡雨的嫡母,哪个更沉?他分不清。我也不逼他分。只等他偶尔想起来时,往永寿宫里迈步子的次数多过一次,就算我赢了。”
老太监退到门边。柳如意又叫住。
“等等。那盆素心兰在梅树底下搁了两天,浇水了吗。”
“浇了。昨晚下了一场小雨,今早老奴去看,叶子上还挂着水珠。”
“发新芽了没有。”
“还没。不过老枝上冒了三个新芽点。”
“那就好。十三年的老根,还能发新芽。比人强。”
炭火在铜盆里微微炸了一声。
隔壁长乐宫正殿里,姬明翻牌子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响了一下,像一枚铜钱落在金砖上。
窗外那株老梅的枝丫在夜色里纹丝不动,花苞裹着褐色的鳞片,还没有打开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