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0章 郑杨两家蛰伏(2/2)
“这孩子。当年她进宫当太后,是被逼的。她不欠我杨家什么。是我杨家用她一个人在宫里的体面,撑了这几年。如今柳如意要那位置,给她也罢。杨家还有军营。军权在手,柳如意动不了我。我在一天,杨家就多一条退路,唐王要回洛邑搅动风云,也不过是时间问题。在此之前,闭门过日子。”
杨国舅把散落的棋子一颗一颗捡进棋盒。捡完最后一颗,盖上盒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后院里的雪已经化净了,墙角的迎春冒出了几粒花苞,黄黄的,米粒大小。看了片刻,把窗关上。
“你说姬老夫人在天上看着我,会不会觉得我没出息。”
“姬老夫人不会。姬老夫人生前最喜欢说一句话——该缩的时候缩,是为了该伸的时候伸得更高。蛰伏不是认输,是积蓄。”
杨国舅坐下来,将空棋盘拉回面前,拿起一颗黑子放在右上角。又在左下角落一颗白子。
“那就积蓄吧。”
门外杨家幼子忽然跑进来,手里握着一只木鸟。木鸟翅膀削得极薄,搁在风口能自己翻起来。他把木鸟搁在棋盘上,抬头问杨国舅。
“姑姑什么时候回来?她说好过年给我带草莓的。”
“你姑姑今年不回来了。草莓会托人给你带回来。”
“那我木鸟飞得比她快吗?”
杨国舅把木鸟拿起来,对着烛火看那两片薄如纸的翅膀。
“飞不快。不过你姑姑说,桃花源有钢铁做的鸟,能在水里飞。比木头的快。”
“爹,太后是什么?”
“是一个位子。有人坐上去为了看天下,有人坐上去为了护家人。你姑姑是后一种。你以后别叫太后,叫姑姑。她听着高兴。”
长乐宫的暖阁里,柳如意坐在窗前,手里拿着内务府刚送来的后宫用度清单。
老太监弓着腰站在旁边。
柳如意把清单翻了一遍。在“郑国公外甥女”那一栏停了一下,用指甲划了一道浅浅的痕。痕很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西偏院那边怎么样。”
“回太后娘娘,郑家那位搬过去以后倒也安静。只是她屋里那个老宫女前些日子在巷子里跟杨家的宫女碰了一面,两人没说几句话就分开了。老奴让人盯着呢,再碰面的话——”
“不用盯了。她们要碰面就让她们碰。两个失势的娘家人,碰面能碰出什么来?不过是互相诉苦。诉苦不碍事。”
“反倒是那个宋公的族妹,最近有什么动静?”
“还是老样子。吃斋念佛,不出院门。前儿夜里听见她敲木鱼,敲到子时才歇。”
“敲木鱼好。敲木鱼的人心里有杆秤,不轻易往哪边倒。宋公在东边扯旗,她在宫里敲木鱼。这比什么话都有意思。宋公要是知道他妹妹在我这儿天天念经,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她吃斋的那间小佛堂,炭火加一倍。不要声张。”
老太监犹豫了一下。
“娘娘,郑杨两家忽然闭门谢客,府门都不开了。郑国公把门客全遣了,听说在府门口贴了告示,让下人们自己出去找活干。杨国舅也把军务交给了副将。”
“不是认输。是等。等唐王哪天重返洛邑。他们比谁都清楚——唐王迟早要来。永济城到洛邑的电报线是现成的,杞河的水路是通的。他来,不是刀兵相见,是水到渠成的事。等他来了,蛰伏在土里的蛇就会全钻出来。郑杨两家只是夹着尾巴先睡一觉,等雷响了再说。”
“那娘娘——”
“本宫不急。帘子已经坐上来了,稳不稳不靠尾巴夹得紧不紧。是我能不能把帘子后面的椅子坐热。明天开始,让妃嫔轮流来长乐宫请安。早请安,晚回话。宫里规矩废了多少年,该立起来了。”
老太监应了一声。
“还有。御膳房那批新进的银耳,分一半给西偏院。不用说是本宫赏的,就说是内务府按份例发的。雪里送炭容易,雪里送银耳不容易。喝本宫银耳汤的人,嘴短。嘴短的人在后宫最稳妥。”
柳如意顿了一下,搁下清单。
“还有那个杨家的宫女,跟郑家老宫女碰过头那个。给她调个差,从后院调到东配殿暖阁守夜。她要替杨府看风向,本宫就把她放在最亮的地方。能看见的不必防,防的是看不见的。墙角那盆兰花你别忘了浇水。老根发新芽比什么新花样都难,熬得住才有看头。”
老太监应了一声。
柳如意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窗外那株老梅的花苞又大了些,褐色的鳞片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极淡的粉色。
远处长乐宫里传来册封礼的钟声,沉沉的,在暮色里回荡。她侧耳听了一会儿,重新关上窗,坐回书案前捏笔蘸墨,在清单上又批了一行字。
笔尖和之前一样稳当,墨迹却不如先前那么利索,在“宋”字的末笔收锋处洇开了一小点,像一粒多余的朱砂沉坠在纸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