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来了一位范掌柜(1/2)
整军大会的余音尚在北大营议事厅内萦绕,一道道盖着登莱参将关防大印和潘浒私印的紧急命令,便已经通过无线电或者快骑传向黄县、胶州、耽罗,乃至东平、琉球,还有大马群山。
一夜之间,盖着大红官印的募兵告示,便如同密集的雪花,覆盖了登州、莱州、蓬莱、黄县、掖县、即墨——乃至每一个稍具规模的集镇、码头、交通要道的墙壁、牌坊、告示栏。
粗糙的毛边纸上,墨迹淋漓的大字在晨光中分外醒目。浆糊的酸味和墨臭混在一起,在清晨的冷空气中弥漫。刷子在墙上涂抹浆糊的声音此起彼伏,伴随着围观人群的窃窃私语。
告示上的内容简单、粗暴、直指人心:
“潘老爷招兵!好人家的清白子弟来!”
“打建奴!复辽东!雪国耻!报家仇!”
“灭蒙鞑!靖北疆!开疆拓土!建功立业!”
“月饷足额!纹银二两!顿顿管饱!餐餐见肉!”
“发新衣!配快枪!骑好马!光宗耀祖在今朝!”
这些口号像带着火星的飓风,瞬间席卷了登莱二府,点燃了无数男儿深埋心底的热血与渴望。
纹银二两——在这个普通百姓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钱银子的年头,这是足以让一个五口之家吃饱穿暖的巨款。顿顿见肉——对于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肉腥的农家子弟、码头力工来说,这简直是天堂般的生活。
而“打建奴”、“复辽东”那几个字,对辽东流民来说,更是比任何金银都更具诱惑力的召唤。
登州城南门外的募兵点,设在旧校场。
天刚蒙蒙亮,这里已是人声鼎沸,黑压压的人群如同潮水般涌来。排起的长龙蜿蜒曲折,排出足有半里地。队伍从校场门口一直延伸到南门外的官道上,像一条缓慢蠕动的巨蟒。
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尘土味、劣质烟草味,以及一种名为“希望”的躁动气息。
队伍里,大多是青壮年。
排在最前面的,是一群面黄肌瘦却眼神倔强的辽东流民汉子。他们衣衫褴褛,补丁摞补丁,有的甚至连鞋子都没有,赤脚踩在初秋冰凉的泥地上。可他们的脊背挺得笔直,粗糙的大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听到“打建奴”、“复辽东”几个字,他们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死死咬着干裂的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他的左脸颊上有一道蜈蚣似的疤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那是刀伤。十年前的辽阳,建奴破城那天,他亲眼看着父亲被马蹄踩死,姐姐被……
他叫李铁柱。逃来登州的这些年,夜里常常被噩梦惊醒,梦里的喊杀声、哭叫声、火焰吞噬房屋的噼啪声,像刻在骨头里一样挥之不去。
李铁柱身后,是几个同样来自辽东的流民。没人说话,没人交头接耳,只有眼里的血丝和脸上的肃穆。
他们不需要花哨的口号,血海深仇就是最好的动员令。
在他们身后,是登莱本地的青壮年。
农家子弟、码头力工、小商贩——他们的衣着相对整洁,身体也更壮实些,但脸上混杂着对未知的忐忑和对“月饷二两”、“顿顿见肉”、“光宗耀祖”的无限憧憬。
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后生,穿着打了补丁的灰布短褐,脚踩草鞋,手里攥着一根扁担——那是他在码头讨生活的全部家当。他叫王石头,家里兄弟四个,只有三亩薄田,爹娘饿得皮包骨,妹妹才八岁就瘦得像只猴。
昨天晚上,他偷偷跑到城隍庙,对着那尊泥塑磕了三个头。不是为了保佑平安,是求城隍爷保佑他能选上。
“月饷二两……”他在心里反复盘算着,二两银子能买多少米,能让妹妹吃几顿饱饭,能给娘抓几副药。想着想着,眼眶就热了。
“顿顿见肉”——他已经记不清上次吃肉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去年过年,东家赏了碗红烧肉,他和兄弟们分着吃,一人只捞到两块。那味道,他到现在还记得。
“光宗耀祖”——他爹要是知道他能当上潘老爷的兵,穿上那身精神抖擞的军装,扛上那杆锃亮的快枪,怕是做梦都能笑醒。
队伍更靠后的位置,还有少数眼神飘忽、身形矫健的汉子,看气质像是江湖人物甚至逃犯。他们不像李铁柱那样激动,也不像王石头那样憧憬,而是在冷静地观察四周,评估着守备士兵的装备、登记流程的严密程度、混进去的可能性。
有人腰间鼓鼓囊囊,像藏着什么东西。有人目光游移,不时与同伴交换一个眼神。
负责维持秩序的守备士兵注意到了他们,目光多了几分警惕。
这些士兵穿着崭新的原野灰色六年式军服,头戴钢盔,Y型武装带勒得紧紧的,显得格外精神抖擞。他们手持崭新的步枪,雪亮的刺刀斜指天空,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排好队,按顺序来,不许挤,否则立即驱逐。”一个班长模样的士兵冷声呵斥,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与周围乱哄哄的人群形成了鲜明对比——那身军装、那杆枪、那股纪律严明到骨子里的精气神,本身就是最好的活广告。
排队的青壮年们看着这些士兵,眼睛里满是羡慕和向往。他们想象着自己穿上那身军装的样子,想象着扛枪站岗的威风,想象着回乡探亲时乡亲们羡慕的目光。
登记桌前更是忙得不可开交。
文书们挥毫泼墨,额头冒汗,毛笔在粗糙的毛边纸上刷刷地写着,墨水不时洇开一小片。有人负责问话,有人负责登记,有人负责按手印,分工明确却依然忙不过来。
“姓名?籍贯?年龄?可有家眷?可曾习武?可曾识字?……”
“下一个!辽东来的?辽阳?好!按手印!”
“识字?会写自己名字?好!去那边‘识字班’登记,优先录用!”
“什么?练过拳脚?耍两下看看!……嗯,还行,去那边‘技勇队’候着!”
“当过兵?哪儿的兵?……登州卫的?哦,老卫所兵了?旁边等着,待会儿有人专门问话!”
李铁柱走到登记桌前时,文书头也没抬地问:“姓名?”
“李铁柱。”
“籍贯?”
“辽东辽阳。”
文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脸上的疤痕上,停顿了一瞬,然后声音放低了些:“辽阳?哪年出来的?”
“……天启元年。”
文书没再问,低头刷刷地写了几行字,然后把一张名册推到他面前:“按手印。”
李铁柱伸出右手,食指在红色的印泥上蘸了蘸,然后重重地按在名册上。那枚鲜红的指印,像一朵绽开的血花,也像一个沉甸甸的承诺。
爹,你等着。儿子替你报仇。
与此同时,登州城外,一场无声却更加震撼的物资大迁徙正在上演。
一辆接一辆由健壮驮马拉着的、特制加固的四轮大车,沉重地碾过青石板铺就的街道,发出“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呻吟。驮马的鼻孔喷着白气,蹄铁在石板上溅起零星的火花。
一些马车上,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木箱。木箱里是码得严丝合缝的银元宝。更多的大车上,堆积如山的是鼓鼓囊囊、散发着新麻布气息的粮袋。袋子里是白花花的米粮——不是陈米、不是糙米,是精白的新米。还有晒干海鱼和咸肉,用草绳捆成一串一串的,挂在车帮上,随着车身的颠簸来回晃荡。
米粮以及肉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漫,刺激着每一个饥肠辘辘者的神经。
路边的百姓停下脚步,瞪大眼睛看着这支绵延数里的车队,嘴巴张开又合上,说不出话来。
这支车队不仅仅是物资的运输,更是一场无声的宣言——
想吃饱饭?来当兵。
想报仇雪恨?来当兵。
想出人头地?来当兵。
——
登州府城通往潘家堡的大道上,十数个彪形大汉,人人骑着一匹高头骏马,护卫着六辆马车,向潘家堡缓缓前行。
马蹄铁踩在水泥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节奏均匀,像某种沉稳的心跳。
那些大汉个个身强力壮,气质彪悍,一看就是走南闯北的练家子。他们骑的马也是好马,膘肥体壮,毛色油亮,不是寻常商队能置办得起的。
六辆马车用料考究,虽然不是簇新的,但木板厚实,车篷用的是上好的油布,车轮的磨损程度暗示着它们跑过远路——从山西到登莱,千里之遥。
不多久,他们跨过清洋河大桥,在桥东的巡检卡,被一队军士拦停了。
为首的大汉翻身下马,大步上前。他的眼睛落在那些军士背在肩上的火铳上,瞳孔微微收缩——登莱团练的火铳极为精良,他听说过,却是头一回亲眼见到。
他定了定神,拱手并朗声道:“这位军爷,我等是来自山西的商人,掌柜的特来拜见潘将军潘老爷。”
“来自山西?”
说话的是一名班长。他身着铁灰色军服,领口和肩上配有领章和肩章,左臂上佩戴一块银边臂章,臂章上是守备部队特有的一面燕尾牌及两支交叉于其后的步枪的“枪盾”图案。他脚蹬黑色高帮皮靴,腰带上挂着弹药盒和水壶。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里的那支火铳,铳身泛着幽蓝的金属光泽,木托打磨得光滑,比明军的鸟铳不知道精致了多少倍。黑黝黝的枪口正对着地面,却散发着让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
在他身后呈警戒队形的是守备部队一个标准步兵班,11个战士皆头戴钢盔、身着铁灰色军服,佩戴银边枪盾臂章,脚蹬黑色皮靴,手中都端着装上了刺刀的元年式步枪。刺刀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锋刃打磨得可以照见人影。
在不远处的那座三层高的碉楼中,至少有一挺重机枪正对着这边。黑洞洞的枪口从射击孔伸出来,虽然看不见操作者,但那种被瞄准的直觉让马领队后脊发凉。
班长没有因为马领队的客气就放松警惕,他面无表情地走到马车前,目光从车队上扫过,然后公事公办地开口:“潘庄章程,无通行证的商队必须接受安全检查。车辆、货物、人员,都要查。检查无问题,上缴随身携带的任何兵器,方可进入。”
领队的脸色变了一变。
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关卡的盘查,可从没见过要上缴兵器的规矩。那些护卫身上的刀枪,是他们在路上保命的家伙,交出去……
“而且——”班长的声音依旧不咸不淡,“你即便是因为不愿意接受检查,想要调头走人,那也不行。你先前想入庄,因为安全检查却又要走人,显然是心怀不轨。”
领队的脸色更难看了。
这是什么强盗逻辑?不想接受检查还不让走?
他心里这么想,嘴上却不敢说。
班长最后补充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凡有不从者,我等有权抓捕,若是反抗,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每个字都像一把刀。
领队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些战士手中的步枪,扫过碉楼里的重机枪,扫过班长胸前那支造型奇特的冲锋枪。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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