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粮仓里的鬼影(1/2)
秋雨缠绵,将76号特工总部浸透在一种粘稠的阴冷里。主楼顶层那间曾象征着权力巅峰的办公室,如今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药味、消毒水味,还有一种更令人窒息的、如同野兽被困在笼中的**暴戾与绝望**混合的气息。
李士群像一头受伤的、濒临疯狂的雄狮,在铺着厚厚波斯地毯的宽大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每一次迈步,他左腿都带着一种明显的、无法掩饰的拖沓和僵硬,仿佛那条腿已不再完全属于他。沉重的紫檀木手杖,“笃!笃!笃!”地、带着发泄般的力量,狠狠戳在地毯上,发出沉闷而压抑的声响。这声响,是支撑,更是他无处宣泄的狂怒的鼓点。
他的左臂,那只曾签署过无数血腥命令的手,如今僵硬地垂在身侧,肘关节只能弯曲到一个尴尬的角度,五指无法完全并拢,精细的动作早已成了奢望。更致命的是头颅深处那块无法取出的碎骨。它像一颗埋藏的火药桶,无时无刻不在引爆着剧烈的、如同斧凿般的偏头痛。每一次发作,都让他的半边脸不受控制地抽搐,眼前阵阵发黑,太阳穴的青筋如同扭曲的蚯蚓般暴突跳动。疼痛啃噬着他的理智,将原本就阴鸷狠辣的性格,彻底炸碎、重组,变成了一种歇斯底里的乖戾与多疑。
“废物!一群废物!”一声嘶哑的咆哮猛地炸响,带着破音和无法抑制的颤抖。李士群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瞪着垂手肃立、噤若寒蝉的几个心腹,蜡黄的脸上因暴怒而扭曲变形,“这点小事都办不利索!梅机关…丁默邨…他们算什么东西!也敢骑到老子头上拉屎?!”
他猛地举起那只尚能活动的右手,狠狠拍在沉重的红木桌案上!巨大的声响震得桌上的茶杯跳了起来,温热的茶水泼溅在几份摊开的文件上。文件的内容触目惊心——是梅机关直接下达的几项人事调整指令,将他几个关键位置上的亲信明升暗降,或直接调离核心岗位。丁默邨的名字,则频繁出现在那些新上任者的推荐栏里,如同无声的嘲讽。
权力,如同指间的流沙,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梅机关的钳制越来越紧,丁默邨的蚕食越来越肆无忌惮。曾经唯他马首是瞻的76号,正被一点点肢解、掏空。他李士群,这个曾令上海滩闻风丧胆的“魔王”,正被逼向悬崖边缘!这种失重感,比头颅里的碎骨和腿脚的残疾更让他感到噬心的恐惧和滔天的怨毒!
“钱!老子要钱!要很多很多的钱!”李士群猛地转过身,手杖重重顿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布满血丝的双眼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孤注一掷的凶光,“没有钱,拿什么养人?拿什么东山再起?拿什么把那些狗娘养的杂碎踩在脚下?!”
东山再起!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的信子,反复舔舐着他被屈辱和不甘灼烧的灵魂。他不能倒下!绝不能像条死狗一样被遗忘在这间充满药味的办公室里!他需要力量,需要撬动局势的杠杆,而在这乱世,最强大的杠杆,就是黄灿灿的金条、白花花的大洋!
“常规的孝敬…烟土…赌场…那些都是小打小闹!”李士群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毒蛇吐信般的嘶嘶声,扫视着面前几个心腹。他的目光如同淬毒的钩子,钉在行动队副队长马啸天的脸上。马啸天是吴四宝死后,他勉强提拔起来的心腹,脸上带着一道刀疤,眼神凶狠,带着一股亡命徒的戾气,是少数几个在清洗中残存下来、还能为他做些“脏活”的爪牙。
“现在…什么东西最金贵?最硬通?”李士群自问自答,嘴角咧开一个狰狞而贪婪的弧度,露出森白的牙齿,“粮食!是粮食!皇军要粮!老百姓要粮!那些躲在太湖边、山沟里的游击队更要粮!一粒米,比一颗子弹还金贵!”
马啸天刀疤下的眼皮猛地一跳,瞬间明白了主子的意图。其他人也倒吸一口冷气,面面相觑,眼底闪过一丝骇然。倒卖军粮?这是直接挖皇军的命根子!是触犯天条的死罪!
“主…主任…这…这可是杀头的买卖…”一个稍微年长些的心腹,声音发颤,试图劝阻。
“杀头?!”李士群猛地扭头,布满血丝的眼球几乎要凸出来瞪着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带着一种末日狂欢般的癫狂,“老子现在和死了有什么区别?!坐在这里等死吗?!等丁默邨那个伪君子,等梅机关那些东洋鬼子,把老子最后一点骨头渣子都啃干净吗?!”
他挥舞着尚能活动的右臂,手杖在空中划出凌厉的风声,唾沫星子喷溅:“富贵险中求!懂不懂?!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只要手脚干净,谁能查到老子头上?!上海滩这么大,水这么浑!皇军的仓库…难道就固若金汤了?!那些地方上的保安团、税警团…那些占山为王的‘司令’…哪个不是饿狼?!给他们粮,就是给他们枪!让他们去咬人!咬那些跟老子作对的人!咬皇军顾不上、或者不想咬的人!”
他猛地凑近马啸天,浓重的药味和口臭喷在对方脸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啸天!这事,别人干不了!老子只信你!找路子!找那些要钱不要命、嘴巴比死人还严的黑市‘大亨’!联系太湖西边那个姓刘的‘游击司令’!他不是号称有三千条枪缺粮快饿死了吗?告诉他,老子有粮!要多少有多少!用真金白银,用上好的军火来换!还有闸北青帮那个姓杜的‘老头子’,他的码头,他的人脉,都给老子用起来!”
马啸天脸上的刀疤抽搐了一下,眼中凶光闪烁,没有丝毫犹豫,猛地一挺胸脯:“主任放心!啸天这条命是您的!水里火里,绝不含糊!保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钱,一定给您弄回来!”
“好!好!好!”李士群连说三个好字,蜡黄的脸上涌起一股病态的潮红,仿佛已经看到了金山银海,“记住!手脚要快!要干净!出了纰漏…”他眼中寒光一闪,没有说下去,但那抹杀意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
***
闸北,边缘地带。一座由废弃工厂仓库改建的巨大粮库,如同匍匐在夜色里的钢铁巨兽。高墙上拉着带刺的铁丝网,探照灯的光柱如同冰冷的利剑,在湿漉漉的水泥地面和堆积如山的麻袋包间来回切割。这里是日军“米粮统制会”的重要战略储备点之一,戒备森严,空气里弥漫着新米和陈米混杂的、略带甜腥的沉闷气息。
粮库深处,远离探照灯主要覆盖的C区角落。巨大的顶棚投下浓重的阴影,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粉尘。几十个穿着破旧苦力短褂的汉子,沉默而迅速地搬运着麻袋,动作麻利得近乎诡异。没有号子声,只有麻袋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和粗重的喘息。
马啸天没有穿那身扎眼的黑皮行动队制服,而是一身码头工头的旧短打,头上扣着破毡帽。他斜靠在一堆高高的麻袋垛阴影里,嘴里叼着半截香烟,猩红的火头在黑暗中明灭。他一只脚随意地踩在一个鼓胀的麻袋上,手里把玩着一把锋利的匕首,刀尖在粗糙的麻袋表面无意识地划拉着,发出轻微的嗤嗤声。脸上那道刀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狰狞。
一个穿着绸衫、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斯文商人的中年胖子(黑市掮客“金算盘”),正点头哈腰地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硬壳笔记本和一支钢笔,借着远处透来的微光,紧张地清点着数目,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不知是累的还是吓的。
“马…马队长…这…这批是五百袋上等粳米…您点点?”“金算盘”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马啸天眼皮都没抬,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匕首的刀尖猛地往下一扎,刺穿了脚下的麻袋!饱满晶莹的白米,如同细小的瀑布,哗啦啦地流泻出来,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迅速堆积成一小滩。
“点个屁!”马啸天粗鲁地骂了一句,抬起沾着几粒米的靴底,在麻袋上蹭了蹭,“老子的眼睛就是秤!姓刘的‘司令’那边,钱和家伙什儿都备齐了?杜老头子那边的船,今晚能准时到三号码头旧货仓?”
“备齐了!备齐了!”“金算盘”忙不迭地点头,掏出一块手帕擦汗,“刘司令的现大洋和十条‘快慢机’(驳壳枪),已经按您说的,存在老地方了!杜爷的船,子时准到,船老大是跟了他二十年的老伙计,嘴巴严实得很!”
“嗯。”马啸天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收起匕首,拍了拍手上的灰,“告诉刘司令,货好,下次还有!让他把招子放亮点,别他妈光顾着打游击,把该‘孝敬’皇军和地方保安团的路子给老子疏通好!别他妈惹出大乱子,连累老子!”
“是!是!马队长英明!”“金算盘”点头哈腰。
就在这时,仓库深处连接主通道的铁门方向,突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清晰而冰冷的皮靴叩地声!节奏稳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马啸天和“金算盘”的脸色瞬间大变!搬运的苦力们也如同受惊的兔子,动作瞬间僵住,惊恐地望向声音来源!
探照灯的光柱猛地扫了过来!刺目的白光如同舞台追光,瞬间将这片阴暗的角落照得如同白昼!光柱中心,赫然出现了梅机关军官中村那张如同铁板般冰冷、毫无表情的脸!他身后,跟着两名荷枪实弹、眼神锐利如鹰的日本宪兵!
空气瞬间凝固!只剩下米粒从破麻袋口持续流泻的沙沙声,此刻听来如同死神的低语!
马啸天脸上的刀疤剧烈地抽搐着,握着匕首的手瞬间收紧,指关节捏得发白,眼中凶光毕露,几乎就要暴起!但看到中村那冰冷刺骨、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以及宪兵手中那黑洞洞的枪口,他强行压下了那股亡命的冲动,僵硬地站在原地。
“金算盘”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笔记本“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双腿如同筛糠般抖了起来。
中村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缓缓扫过这片狼藉的角落——那堆积待运的麻袋,那被匕首捅破还在流淌大米的破口,地上散落的米粒,马啸天腰间鼓囊囊的枪套,还有“金算盘”那副惊慌失措的奸商嘴脸。
他一步步走近,皮靴踩在散落的水泥地上的米粒上,发出细碎的、令人心悸的声响。最终,停在距离马啸天不足三步的地方。冰冷的目光如同两把剔骨刀,刮过马啸天那张带着刀疤的凶脸。
“马桑,”中村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入每个人的耳膜,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威压,“深夜造访,好兴致。这些米…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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