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粮仓里的鬼影(2/2)
马啸天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涩:“中…中村太君…误会…误会!属下…属下是奉李主任之命,例行…例行抽查粮库储备…看看…看看有没有损耗…对!看看损耗!”
“哦?抽查?”中村嘴角极其罕见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丝冰冷的、充满嘲讽意味的弧度。他弯腰,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指,从地上那滩散落的米中捻起几粒饱满晶莹的粳米,放在眼前仔细看了看,又凑近鼻尖嗅了嗅,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损耗?”中村直起身,目光再次锁定马啸天,那冰冷的嘲讽瞬间化为刺骨的寒意,“损耗到需要动用匕首捅破麻袋?损耗到需要黑市商人深夜清点?损耗到需要联系太湖边的‘司令’和地方帮会的船只来接货?!”
每一个问句,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马啸天和“金算盘”的心上!他们最后的侥幸被彻底击碎!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中村猛地将手中的米粒狠狠摔在地上!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般的震怒:“八嘎雅鹿!李士群!他想干什么?!把帝国的战略储备,当成他李家的私库了吗?!用皇军的军粮,去豢养那些反日武装和地方军阀?!去填他那永远填不满的贪婪胃口?!他以为他是谁?!”
整个仓库角落死寂一片!只有中村愤怒的咆哮在巨大的空间里回荡!苦力们吓得趴伏在地,瑟瑟发抖。“金算盘”瘫软在地,裤裆处迅速洇开一片湿痕。马啸天脸色惨白如纸,额头青筋暴跳,握紧的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不敢有!
中村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显然愤怒到了极点。他死死盯着面无人色的马啸天,一字一句,如同宣判:
“带着你的人,还有这些‘损耗’的米,立刻滚出这里!”
“回去告诉李士群!”
“他的手,伸得太长了!梅机关的眼睛,还没有瞎!”
“这是第一次警告!也是最后一次!”
“再有下次…”中村没有说下去,只是那双冰冷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的、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机,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地传递了他的意思——格杀勿论!
***
配楼深处,那间终年阴冷的宿舍。空气里混杂着劣质消毒水、浓重药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无法彻底清除的呕吐物残留的气息。
武韶蜷缩在冰冷的藤椅里,身上裹着那件破旧的棉袍,如同一尊被岁月和病痛风干的雕像。蜡黄枯槁的脸上,眼窝深陷,浑浊的目光毫无焦距地投向窗外铅灰色的天空。胃部的钝痛如同永恒的诅咒,在烈性药丸构筑的脆弱堤坝后低沉地轰鸣。他刚刚经历了一次剧烈的呕吐,老王头刚刚清理掉那散发着酸腐和血腥气味的秽物,此刻正端着一碗几乎透明的米汤,忧心忡忡地站在一旁。
“武专员…多少喝一口吧…肚子里空着…更难受…”老王头的声音沙哑,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
武韶极其缓慢地、僵硬地摇了摇头。每一次摇头都牵扯着腹腔深处那片腐烂的创口。他枯瘦的手指下意识地按在胃部,感受着那持续不断的、令人窒息的灼蚀感。嘴唇干裂起皮,喉咙里如同塞满了滚烫的砂砾。
老王头叹了口气,放下碗。看着武韶那油尽灯枯般的模样,他浑浊的眼里满是悲悯,忍不住压低声音,如同在分享一个恐怖的秘密:“唉…这世道…真是越来越乱了…外面都传疯了…说李主任…李主任他…”
武韶浑浊的眼珠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看向老王头。
老王头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恐惧:“说他…疯了!真的疯了!连皇军的粮库都敢动!就昨天晚上!在闸北那个大粮库!被梅机关的中村太君…带着宪兵…抓了个正着!听说…马啸天也在场,吓得跟鹌鹑似的!中村太君大发雷霆…就差当场掏枪毙人了!现在外面都传…李主任这是…这是自寻死路啊!”
老王头絮叨着听来的只言片语,绘声绘色地描述着那场粮库里的“鬼影”遭遇。武韶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是那副被病痛掏空后的麻木。只有那深陷眼窝里,浑浊的目光深处,极其细微地掠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
李士群…倒卖军粮…被中村撞破…
疯狂…孤注一掷…
这信息碎片,如同冰冷的拼图,落入他那被病痛和药物侵蚀得近乎麻木、却依旧保持着最底层运转的思维深处。
就在这时,窗外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带着明显戾气的训斥声,打破了配楼死水般的沉寂!
“……都他妈给老子打起精神来!别一副死了亲娘老子的晦气样!”一个粗哑凶狠的声音在咆哮,带着压抑不住的狂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色厉内荏,“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该干什么干什么!把招子都放亮点!最近风声紧!谁他妈敢在背后嚼舌根,或者手脚不干净…哼!马爷我的刀子,可不认人!”
是马啸天的声音!显然,粮库的惊吓和来自梅机关的巨大压力,让他像一头受伤的困兽,只能将无处发泄的恐惧和狂怒,倾泻到这些更底层的喽啰身上。
武韶枯槁的身体在藤椅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按在胃部的手指,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楼下的咆哮,老王头转述的粮库事件,如同两股冰冷的信息流,在他脑海中碰撞、交汇。
李士群的疯狂,已如燎原之火。
梅机关的杀机,如同出鞘之刃。
丁默邨,必在暗中推波助澜,坐收渔利。
这魔窟的平衡,已被彻底打破。一场更血腥的风暴,正在疯狂与杀意的碰撞中,加速酝酿。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闭上眼睛,将头更深地埋进破旧棉袍那带着霉味的领子里。胃部的钝痛在药力下依旧顽固地低鸣。嘴角,一丝暗红的血线,无声地沿着干裂的唇纹蜿蜒而下。
风暴的中心,离他这具残躯似乎还很远。
但他知道,这把名为“蝎子”的剃刀,即便深藏于破旧刀鞘,也终将再次被这汹涌的漩涡卷入,去完成那最后的、致命的切割。
诛枭之局,已至图穷匕见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