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魔窟黄昏（2/2）

小文书低着头，快步走到办公桌前，将那叠薄薄的文件放在积满灰尘的桌面上。动作飞快，仿佛放下的是烫手山芋。他甚至不敢停留，放下文件后，对着沙发方向胡乱躬了躬身，像被鬼追着似的，转身就逃，带上了门。走廊里响起他慌乱远去的脚步声。

办公室里重归死寂。

只有那叠文件，静静地躺在蒙尘的桌面上，像一块小小的墓碑。

武韶的目光，极其缓慢地、如同生锈的轴承般，艰难地移向那叠文件。封面上印着“76号特工总部文化宣传简报草案（内部传阅）”的字样，种毫无价值的官样文章。它们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证明这个名为“文化顾问”的职位，连同他这个人，还在名义上“运转”着。

一股冰冷的、混合着荒谬与彻骨疲惫的寒意，从脊椎骨升起。他连抬一下手指的力气都几乎耗尽，更遑论去翻看这些废纸。柴山送来的不是文件，是无声的羞辱，是冰冷的提醒——提醒他，即使沦为废人，即使身处魔窟黄昏，他依旧在这座巨大牢笼的某个不起眼的刻度上，被标注着，被监视着。

他闭上眼，不再看那叠文件。身体深处传来的剧痛和冰冷的虚弱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意识在昏沉的边缘摇晃。

突然。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伴随着玻璃碎裂的刺耳声音，猛地从楼下某个方向传来！紧接着，是万里浪那标志性的、带着暴戾和极度不耐烦的咆哮，穿透了楼板的阻隔，清晰地炸响在死寂的空气里：

“废物！全他妈是废物！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老子养你们吃干饭的？！滚！都给老子滚出去！查！再查不清楚，提头来见！”

咆哮声中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带着恐惧的辩解，随即被更粗暴的呵斥打断。然后是杂乱的、慌乱的脚步声远去。

办公室的窗玻璃被震得嗡嗡作响，落下几缕灰尘。

武韶依旧闭着眼，蜷缩在沙发里。他的身体纹丝未动，仿佛那声近在咫尺的咆哮和楼下发生的混乱，不过是遥远时空传来的模糊回响。只有他那深陷的眼窝里，极其细微地、如同冰层下暗流涌动般，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冰冷的了然。

看。

这就是现在的76号。

这就是魔窟的黄昏。

表面的死寂下，是内部倾轧的嘶吼和低效的混乱。柴山的铁腕压制了李士群时代的“尾大不掉”，却也抽掉了这个机构最后一丝“效率”的筋骨。万里浪的暴戾，如同困兽的狂躁，只能徒劳地撕咬空气。丁默邨在角落里无声腐朽。而他，武韶，这堆被遗忘的、正在腐烂的余烬，不过是这片黄昏废墟上，一个微不足道的、被冰冷目光标记着的坐标点。

窗外的天色，在寒风中愈发阴沉。几片枯叶被风卷起，徒劳地拍打着蒙尘的气窗玻璃。

办公室内，那叠印着梅机关印章的文件，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个冰冷的、无声的嘲笑。

武韶的呼吸，微弱而艰难，在死寂中，如同最后的计时沙漏。

沙砾，正一粒粒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