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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1章 老友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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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半,广州的天已经亮了。

陆子谦是被楼下的声音吵醒的——不是嘈杂,而是一种有节奏的、闷闷的敲打声,混着铁器碰撞的脆响。他推开窗户往下看,巷子里已经热闹起来。几个老人在打太极,动作慢得像是在水里划拉。一个穿汗衫的中年男人在修自行车,链条拆下来泡在煤油盆里,叮叮当当地敲着什么。更远处,有人拉着板车吆喝,车上堆满了绿油油的菜叶子。

这是广州的早晨,和哈尔滨完全不同。哈尔滨的清晨是安静的,雪压着一切声音,连狗叫都显得闷。这里的声音是活的,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推着你醒。

陆子谦洗漱完下楼,陈静已经在天井里了。她穿着一件灰色的运动服,正在浇花。几盆茉莉开了,香气混着早晨的湿气,甜得发腻。

“起这么早?”她头也没回,“北方人不习惯南方的天气吧?又潮又热,睡不着是正常的。”

“还好。”陆子谦在石凳上坐下,“昨晚……楼下好像有人进出。”

陈静浇花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是老周,隔壁修自行车的。他每天五点钟起来出摊,习惯了。”

陆子谦没再问。他知道陈静说的“老周”不是隔壁修自行车那个。昨晚那脚步声,轻得像猫,修自行车的人不会有那种步子。

“走吧,带你去喝早茶。”陈静放下水壶,擦了擦手,“广州人谈事情,都在茶桌上。你那个‘松江春’要想在南边打开局面,先得学会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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泮溪酒家,早上七点。

陆子谦跟着陈静走进大厅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七八成。老人们占着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虾饺、烧卖、凤爪、肠粉,一壶茶从开始喝到结束,能坐一上午。服务员推着小车在桌间穿行,车上的蒸笼冒着白汽,喊一声“虾饺卖晒啦”,整个大厅都听得见。

陈静领着陆子谦上了二楼,进了一个包间。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八把椅子,已经坐了四个人。

三男一女,年纪都在五十到六十之间。坐在主位的是个瘦小的老头,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戴着一副老花镜,看起来像个退休教师。他旁边是个胖墩墩的中年人,圆脸,笑眯眯的,像个弥勒佛。对面是个高瘦的男人,脸色阴沉,一直在抽烟。唯一的女人坐在角落,短发,素面朝天,穿着一件蓝布工作服,手上全是老茧,像个工厂女工。

“来了。”瘦老头摘下眼镜,看向陆子谦,“这就是素衣的儿子?”

“是。”陈静让陆子谦坐下,“子谦,这位是何老。你妈的老朋友。”

何老上下打量了陆子谦一遍,点点头:“像。眉眼像她,但骨架子像他爸。你爸是个大个子,我记得。”

陆子谦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对父亲的记忆几乎为零,母亲很少提起,云秀更是完全没印象。

“坐吧,边吃边说。”何老招呼服务员上茶。

虾饺、烧卖、叉烧包、肠粉、艇仔粥……一样一样端上来,摆了满满一桌。陆子谦前世在上海吃过粤菜,但正宗的广州早茶还是头一回。虾饺皮薄馅大,咬开全是汁水;烧卖上面顶着蟹子,鲜得舌头都要掉了;肠粉滑得筷子都夹不住,蘸着酱油吃,又咸又甜。

“好吃吗?”何老问。

“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何老夹了个虾饺放到他碗里,“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陆子谦注意到,桌上的四个人虽然都在吃东西,但眼神一直在观察他。那个胖墩墩的中年人一边啃凤爪一边打量他的衣服,像是在估算值多少钱;高瘦的男人一直抽烟,烟雾后面那双眼睛冷冰冰的;那个女工模样的女人则盯着他的手看,目光像刀子。

“子谦,我给你介绍一下。”陈静指着胖墩墩的中年人,“这位是刘胖子,做南北货生意的。东北的人参、鹿茸、木耳,都是他往南边倒腾。”

刘胖子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金牙:“陆老板,久仰久仰。你那个熏鸡,我在哈尔滨吃过一次,念念不忘啊。能不能搞点来广州卖?包在我身上,保证打开销路!”

“好说。”陆子谦笑了笑,心里却在想:一个倒腾人参鹿茸的商人,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场合?

“这位是阿生。”陈静指向那个高瘦的男人,“以前在省厅工作,现在退了。”

阿生点了点头,没说话,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这位是霞姐。”陈静指向那个女工模样的女人,“她在纺织厂上班,但真正的手艺不是纺织。”

霞姐看了陆子谦一眼,忽然说:“把手伸出来。”

陆子谦一愣,但还是把手伸了过去。霞姐握住他的手腕,三根手指搭在脉门上,闭着眼,像是在号脉。过了好一会儿,她松开手,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你身上有东西。”

包间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什么东西?”何老问。

“不好说。”霞姐皱着眉,“像是……被什么缠住了。不干净,但又不完全是邪祟。更像是一种……连接。连着很远的地方。”

陆子谦心里一沉。他知道霞姐说的是什么——胸口那枚印记,还有“门”后的裂隙。他下意识摸了摸脖子上的两枚玉扣,昨晚戴上之后,印记确实安静了很多,但显然没有完全消失。

“能压住吗?”何老问。

“能,但不能太久。”霞姐看着陆子谦,“你脖子上那两枚玉是谁给的?”

“一枚是我妹妹给的,一枚是我母亲留给姨母的。”

“好东西。”霞姐点头,“但两枚加起来,也只能压一时。想要彻底解决,得找到源头。”

“源头在哪儿?”陆子谦问。

霞姐摇头:“太远了,看不清。但方向是南边——再往南。”

再往南。广州再往南,是香港,是东南亚,是海。

何老敲了敲桌子:“先吃饭,这些事回头再说。”

众人重新动筷子,但气氛明显没有刚才轻松了。刘胖子还在啃凤爪,但笑容少了几分;阿生又点了一根烟,烟雾更浓了;霞姐低着头喝粥,不再说话。

吃到一半,何老放下筷子,看着陆子谦:“你妈的事,你知道多少?”

“不多。”陆子谦老实说,“她走的时候我还小,很多事是后来才知道的。镜泊湖那次之后,我才真正明白她这些年做了什么。”

何老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个旧信封,递给陆子谦:“这是你妈八年前写给我的信。你看看。”

信封已经泛黄,边角磨损。陆子谦抽出信纸,上面是母亲熟悉的笔迹——

“何大哥:见信如晤。两个孩子托你照看,大恩不言谢。我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回,但有些事必须去做。镜泊湖的‘门’只是其中一道,南边还有。如果有一天子谦找到你,请告诉他:别走我的老路。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素衣,1979年春。”

陆子谦把信看了两遍,手指微微发抖。1979年,那是母亲“病故”的第二年。她果然没死,而且一直在暗中关注着他们。那句“别走我的老路”,像一根针,扎在心口上。

“你妈是个了不起的人。”何老说,“但也傻。什么事都自己扛,不跟人说。最后把自己搭进去了。”

“何老,我母亲信里说的‘南边还有’,是什么意思?”

何老看了看陈静,又看了看霞姐,叹了口气:“你妈没跟你提过?”

“没有。她只来得及告诉我一些基本情况,然后就消散了。”

“南边,广州往南,有一个更古老的‘节点’。”何老压低声音,“比镜泊湖那个至少早几百年。具体在哪儿,我们也不清楚,但肯定存在。你妈当年南下,就是为了找这个节点。她怀疑,渡边雄真正的目标不是镜泊湖,而是南边这个。”

陆子谦心头一震:“镜泊湖只是幌子?”

“有可能。”陈静接过话,“渡边雄在镜泊湖搞那么大动静,也许不只是为了打开‘门’,更是为了吸引注意力——把你们、把‘拾遗’、把所有盯着他的人,都引到东北去。而他真正的计划,在南边悄悄进行。”

“那镜泊湖那个……”

“是真的,不是假的。”陈静说,“但可能只是第一步。镜泊湖的‘门’如果打开,会引发灾难;但如果打不开,他还有备选方案。你妈用自己封印了镜泊湖的裂隙,但南边这个节点,她没有来得及处理。”

陆子谦握着母亲的信,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她一个人扛了这么多事,扛了这么多年,最后连句话都没留下就消失了。

“所以你叫我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他看着陈静,“你是想让我接我妈的班,继续做她没做完的事。”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不是接班。”陈静纠正他,“是收尾。你妈已经把最难的部分做了,剩下的,是找出渡边雄在南边的计划,然后阻止他。你是唯一能做到的人。”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身上有‘钥匙’。”霞姐忽然开口,“你妈封印镜泊湖裂隙的时候,把一部分力量转移到了你身上。你就是活着的‘锁’。渡边雄想要打开南边的节点,必须先解决你。反过来,你要阻止他,也必须找到那个节点,用你身上的力量把它封住。”

“就像我妈做的那样?”

“不一样。”霞姐摇头,“你妈是把自己融进去了。你不用。你有那两枚玉,有那个‘时之心’的残留力量,可以做到‘封而不入’。但你得快——渡边雄不会等你。”

陆子谦沉默了。他想起母亲那句话——“别走我的老路”。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所以提前留下了警告。

“我需要做什么?”他问。

何老和刘胖子对视一眼,刘胖子开口了:“我这边有渠道,能接触到一些东南亚来的商人。最近半年,有几个日本人频繁出现在广州和深圳,名义上是做贸易,实际上在四处打听一件事。”

“什么事?”

“他们在找一个地方。”刘胖子收起笑容,表情变得认真,“一个老地方。清朝时候,有个日本学者来过广州,留下了一本笔记,里面提到广东某处山里有个‘古洞’,洞里有什么东西。那个学者回国后不久就死了,笔记被他的后人收藏。现在,那些日本人拿着笔记的抄本,在广东到处找这个洞。”

“你怀疑那个洞就是南边的‘节点’?”

“不是怀疑。”何老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摊在桌上,“基本可以确定。”

地图是手绘的,很粗糙,但标注了几个地点:广州、佛山、肇庆、云浮,再往西,进入广西境内,有一个圈,旁边写着几个小字——“素衣标注”。

“这是你妈留下的。”何老说,“她生前最后一年,一直在这一带活动。这个圈的位置,就是她怀疑的节点所在。但没等她确认,就出事了。”

陆子谦盯着地图上那个圈。云浮,再往西,是广西的梧州、玉林,再往南,就是北部湾,就是海。

“渡边雄现在在哪儿?”

“不确定。”林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林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包间门口,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刚收到的消息。”他走进来,把电报放在桌上,“三天前,有人在香港看到一个很像渡边雄的人,但跟丢了。同时,陈维良的广兴贸易商行最近有一批货要从深圳出口,目的地是日本。报关单上写的是‘工艺品’,但海关抽查发现,箱子里装的不是工艺品。”

“是什么?”

“不知道。”林锋摇头,“箱子被陈维良的人截回去了,没让开箱。但我们的线人说,那些箱子很沉,搬运的时候要四个人抬一个,而且箱子外面有特殊的封条,封条上印着一种图案——”

他在桌上用手指画了一个符号: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一个六角星,六角星的每个角都连到圆圈上。

陆子谦看到这个符号,胸口那枚印记猛地跳了一下,像被电击了一样。

“这是什么?”他按住胸口,声音发紧。

“不知道。”林锋看着他,“但你好像认识。”

陆子谦摇头:“不认识。但它……认识我。”

包间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何老缓缓开口:“这个符号,你妈的笔记里出现过。她说这是‘门’的标记,来自很远的地方。见到这个标记,就意味着‘门’不远了。”

陆子谦把地图折好,收进口袋。

“那个洞在哪儿,我去。”

“不急。”何老摆手,“你先在广州待几天,摸摸情况,见见该见的人。贸然进山,跟送死没区别。那个地方,你妈去过,差点没出来。”

“那我妈到底是怎么——”

“先吃饭。”何老打断他,又夹了个虾饺放到他碗里,“凉了就不好吃了。”

陆子谦看着碗里的虾饺,热气还在冒,晶莹剔透的皮裹着橙红的虾肉。他拿起筷子,咬了一口。

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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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泮溪酒家出来,已经是上午十点。太阳升得老高,晒得人发晕。陆子谦跟着陈静走在骑楼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下午做什么?”他问。

“下午你去见一个人。”陈静说,“你妈的老朋友,也是这一带的‘地头蛇’。他在广州住了四十年,没有他不知道的事。”

“谁?”

“姓余。”陈静看了他一眼,“上海人,六十年代来的广州。你妈说他是个奇人,什么都懂,什么都不怕。”

上海人,姓余。

陆子谦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秋林公司门口,那个裹着军大衣、戴着狗皮帽子的背影,那个一闪而过的、像极了他前世师父“老余”的侧脸。

“他叫什么?”他问。

“余三。”陈静说,“大家叫他三爷。”

余三。不是老余。但陆子谦心里那个念头,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们穿过几条巷子,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停下。楼不高,五层,外墙的油漆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里面的红砖。楼道里黑漆漆的,堆着杂物,空气里有一股霉味。

“三爷住四楼。”陈静说,“你自己上去吧,他在家。我在楼下等你。”

陆子谦一个人上了楼。楼梯很窄,每一级都很高,走得有些吃力。三楼拐角处有个老太太在生炉子,烟呛得他直咳嗽。

四楼,左边那户。门是老式的木门,漆皮剥落,门环是铜的,已经发绿。他敲了三下。

门开了。

开门的男人六十岁出头,瘦高,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灰色的确良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他戴着眼镜,镜片很厚,看人的时候微微眯着眼,像是在辨认什么。

“找谁?”

“三爷?我是陈姨介绍来的。”

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忽然笑了。

“进来吧。”

屋子里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有一套茶具,旁边放着一摞旧报纸。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宁静致远”,落款看不清。窗台上摆着几盆兰花,开得正好。

“坐。”男人给他倒了杯茶,“陈静跟你说我是谁了?”

“说了。三爷,上海人,在广州住了四十年。”

“四十年,没错。”男人在他对面坐下,摘下眼镜擦了擦,“你叫什么?”

“陆子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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