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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1章 老友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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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子谦……”男人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什么,“你爸是哪里人?”

“哈尔滨的。”

“你妈呢?”

“也是哈尔滨的。但她……”陆子谦犹豫了一下,“她祖籍是南方的,具体哪里我不清楚。”

男人点点头,没再问。他给陆子谦续了杯茶,忽然说:“你在哈尔滨卖熟食?”

“是。熏鸡、红肠、酱货。”

“生意怎么样?”

“还行。年前开了第三家店。”

“不错。”男人笑了,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年轻人,有本事。”

陆子谦看着这张脸,越看越觉得熟悉。那眯眼的习惯,那说话的腔调,那端茶杯的手势……太像了,太像前世教他入门、带他闯荡上海滩的师父老余。

可是老余是上海人,怎么会出现在八十年代的广州?而且年纪也对不上——老余如果活着,现在应该八十多了,眼前这个男人最多六十出头。

“三爷,”他试探着问,“您以前在上海,做什么的?”

男人端茶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做点小买卖。卖布,卖糖,什么都卖。后来形势不好,就来了广州。”

“那您认识一个叫余福生的人吗?”

屋子里突然安静了。

男人放下茶杯,看着陆子谦,看了很久很久。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陆子谦的心跳骤然加速。余福生——那是老余的本名。前世他只提过一次,说“江湖上叫我老余,本名余福生,福气的福,生活的生,可惜两样都不沾”。

“听一个长辈提过。”陆子谦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说是个奇人,什么都懂。”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远的事。

“余福生是我大哥。”他说,“亲大哥。”

陆子谦脑子里嗡了一声。

“他比我大十五岁。我小时候,他已经在上海滩混出名堂了。后来我长大,也跟着他学做生意。”男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解放后,他留在了上海,我来了广州。再后来……就断了联系。”

“他现在……”

“走了。”男人说,“七九年的事。走的时候,身边没一个人。”

七九年。正是母亲“病故”的那一年。陆子谦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三爷,您大哥……有没有跟您提过,他收过一个徒弟?”

男人看着他,目光忽然变得很深。

“你到底是什么人?”

陆子谦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掏出那枚宁心玉,放在桌上。

“这是我妹妹给我的。她说能安神定心。但我觉得,它还能做别的事。”

男人拿起玉扣,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忽然手指一颤。

“这东西……你从哪儿得来的?”

“我母亲留下的。”

“你母亲叫什么?”

“云素衣。”

男人猛地抬头,盯着他,眼中有震惊,有恍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水面的倒影,一晃就碎了。

“你是素衣的儿子。”

“是。”

男人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站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边。

“你妈当年找我帮忙,说要去一个地方,让我给她指路。我问她去哪儿,她不说。我只给她画了一张地图。”他转过身,看着陆子谦,“后来她回来了,但像变了一个人。眼神不一样了,说话也不一样了。我问她发生了什么,她只说了一句话——”

“‘有些门,打开了就关不上。’”

陆子谦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三爷,我妈说的那个地方,您知道在哪儿吗?”

男人沉默了很久,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发黄的地图,摊在桌上。地图和何老给的那张很像,但更详细,标注了很多地名和路线。

“在这里。”他指着地图上一个点,“云浮,新兴,天露山。山里有个洞,当地老人叫它‘无底洞’。传说清朝时候,有个日本人在洞里失踪了,只留下一本笔记。你妈当年就是去找那个洞。”

“她找到了吗?”

“找到了。”男人看着他,“但她出来之后,把地图给了我,说了一句话——‘别让任何人再去那个地方。’”

陆子谦看着地图上那个点,胸口那枚印记又开始跳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烈。他按住胸口,深吸一口气。

“三爷,那个洞,现在还有人去吗?”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窗外。窗外是广州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

“有。”他最终说,“而且不止一拨人。”

陆子谦把地图折好,和母亲的信放在一起。

“我要去。”

男人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和前世老余教他怎么看人、怎么处事、怎么在乱世里活下来的笑容,一模一样。

“像。”他说,“真像。”

“像谁?”

“像我大哥。”男人转过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旧皮箱,打开,里面是一套茶具和几本发黄的笔记本,“这些东西,是他留给我的。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拿着那枚玉来找我,就把这些东西给他。”

陆子谦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是老余的笔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都认识——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能活着,比什么都强。”

他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三爷,”他合上笔记本,“您大哥的墓在哪儿?我想去看看。”

男人摇头:“没有墓。他说,人死了就死了,占一块地做什么。骨灰撒在黄浦江里,干干净净。”

陆子谦沉默了很久。

“走吧。”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天不早了。该看的看了,该拿的拿了。剩下的,你自己掂量。”

陆子谦站起来,鞠了一躬。

“三爷,谢谢。”

男人摆摆手,把他送到门口。

“小心点。”他说,“那个地方,吃人。”

陆子谦下楼的时候,陈静还在楼下等着。她看了他一眼,没问他上去聊了什么,只是说:“走吧,回去吃饭。”

“姨母,”陆子谦忽然问,“三爷这个人,您了解多少?”

陈静想了想:“不多。只知道他是你妈的朋友,在广州住了很多年,人脉广,消息灵。你妈说他是‘江湖人’,但具体什么来路,她没细说。”

江湖人。陆子谦想起老余教他的第一句话——“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

“走吧。”他说,“回去吃饭。”

夕阳西下,广州的黄昏来得很快。天边烧起一片红云,把整座城市染成橘黄色。骑楼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只只张开的手,平摊在地上。

陆子谦走在陈静旁边,手里握着那几本笔记本,心里想着老余的话——

“能活着,比什么都强。”

可有些事,比活着更重要。

比如关门。

比如还债。

比如,替那些回不来的人,把该做的事做完。

回到文明路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巷子口的杂货铺亮着灯,老板娘在门口择菜,看见他们,笑着打了个招呼。

“陈姨,回来啦?吃饭没?”

“没呢,待会儿做。”

“我这儿有新鲜的通菜,拿一把去啦!”

陈静笑着接过菜,从兜里掏出两毛钱塞给老板娘。老板娘推辞了几下,收了。

上楼的时候,陆子谦忽然停下脚步。

“姨母,您先上去。我去打个电话。”

“给谁打?”

“哈尔滨。给秀儿报个平安。”

陈静点点头,上楼去了。

陆子谦走到巷子口的公用电话亭,投了个硬币,拨了云秀留的号码。响了好几声,才有人接。

“喂?”是云秀的声音,带着点鼻音,像是刚睡醒。

“秀儿,是我。”

“哥!”云秀的声音一下子清亮了,“你到了?怎么样?见到姨母了吗?广州热不热?吃饭了没?”

陆子谦笑了:“一个一个问。到了,见到了,挺热的,吃了,早茶,好多东西,回去给你带。”

“哥,你是不是有事?”云秀忽然问。

陆子谦一愣:“怎么这么问?”

“你说话的语气不对。”云秀说,“你在瞒什么。”

陆子谦沉默了一下。他这个妹妹,越来越厉害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可能要在这边多待几天。有些事要处理。”

“什么事?”

“生意上的事。南边市场大,想多看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哥,”云秀的声音低下来,“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妈了。她站在一个很黑的地方,周围全是石头,像是山洞。她一直在说一句话——‘别来,别来,别来。’”

陆子谦握着话筒的手紧了。

“哥,你是不是要去妈去过的那个地方?”

“没有。”陆子谦尽量让声音平稳,“我就是来谈生意的。你别多想,好好在家待着,看着店。”

“你骗人。”云秀的声音带着哭腔,“我能感觉到,你身上那个印记在动。它从来没有这么动过。哥,你答应我,别去那个地方。”

陆子谦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秀儿,你听我说。有些事,不是我想去,是不得不去。妈当年也是这样。但她扛下来了,我也能。”

“你又不是妈!”

“我是她儿子。”陆子谦说,“你也是她女儿。但她把担子给了我,我就得接着。你在家好好的,等我回来。”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过了很久,云秀才说了一句:“你答应我,一定回来。”

“我答应你。”

挂了电话,陆子谦在电话亭里站了很久。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他走出电话亭,抬头看天。广州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一层厚厚的云,把一切都遮住了。

巷子口,那只猫又蹲在墙头,绿幽幽的眼睛盯着他,尾巴慢慢地摇。

“看什么看。”陆子谦嘟囔了一句,转身走进巷子。

猫在墙上叫了一声,跳进黑暗里,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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