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2章 血饮对迦梨(2/2)
若说迦梨之舌是压在低种姓头顶的神权枷锁,血饮剑便是那一声“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咆哮——前者用薄刃维持千年秩序,后者用重剑将它劈得粉碎。
此刻,这两柄截然相反的兵器,在同一个擂台上相遇了。
只见那哈桑深吸一口气,整个人如同一头被激怒的犀牛,骤然扑了上来。
弯刀在空中划出一道极刁钻的弧线,刀锋自下而上斜撩,刀尖在空气中发出极尖锐的嘶鸣——瑜伽术中的蛇击式被他化入了刀法,那弯刀仿佛真的变成了一条从竹篓中弹射而出的毒蛇,刀尖便是蛇牙,每一次刺出都带着一股幽冷阴寒的劲风,刀身在轨迹中微微颤动,轨迹飘忽不定,让人分不清他从何处来、往何处去,正是德里苏丹独有的婆罗门秘刀——蛇咬。
尹志平没有退。血饮剑自下而上划出一道极简极朴的弧线,剑身破开气流,带着一股浑厚沉雄的力道,迎向那柄薄如蝉翼的弯刀。
只听“铛”的一声巨响,弯刀被震得向上弹起,哈桑整条右臂都在发麻,虎口传来一阵刺骨的酸麻,险些握不住刀柄。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这阉人的内力比他预想的深厚太多,不,比上次交手时强了不止一个层次,简直判若两人。
哈桑心中惊骇,但他毕竟是一国宗师,临敌经验极其丰富,当即变招。弯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如同一条被激怒的毒蛇,从四面八方同时扑向尹志平——蛇舞。
这一招是迦梨之舌刀法的精髓,每一次劈出都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刀锋撕裂空气的尖啸如同蛇信吞吐,刀身在阳光下折射出令人眼花缭乱的紫光,前两刀是打乱对方节奏的虚招,第三刀才是真正杀招,直取咽喉。
尹志平却依旧是不紧不慢地格挡。血饮剑在他手中如同活物,剑脊在晨光下划出暗红色的轨迹——他没有用任何精妙的剑招,只是靠着剑身的长度与重量,将那些虚实难辨的刀光一一荡开。
每一次弯刀与重剑相撞,哈桑的虎口便是一阵剧痛,整条手臂都在不由自主地颤抖,那重剑上的力道大得惊人,像是有一座山压在他的刀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打法,不讲招式,不讲变化,只是用分量压人,偏偏每一剑都精准地封住了他刀锋最薄弱的那一点,让他所有精妙的变招都无从施展。
尹志平确实没有用任何精妙的剑招。他甚至没有把这场比武当成一场真正的比武。他的手腕随着弯刀的来势自然而然地转动,血饮剑便恰好出现在刀锋必经之路上——这是呼延灼鞭法中的“缠”字诀,将重剑当作长鞭来使,剑身在空中划出的弧线与鞭法的轨迹如出一辙。
挡住一刀,他便顺势回一剑,剑尖直刺哈桑不得不守的要害,逼得对方撤招后退。这便是全真剑法的以守为攻、以正破奇。
哈桑的刀法走的是诡谲路子,招招刁钻,处处阴狠;全真剑法却是玄门正宗,每一剑都大开大合、光明磊落,偏偏因为剑身太长太重,那大开大合的剑势便带着一股无可抗拒的压迫感,像是用堂皇之师去碾碎宵小的伎俩。
他的剑法中甚至还夹杂着高丽腿法的影子——不是腿法本身,而是那种发力方式。腰胯先沉,尾闾垂直向下,命门微撑,然后大腿肌群瞬间绷紧,将力道像鞭梢一样甩出去。
他将这种发力方式用在了剑柄上:手腕放松,剑身便多了一份弹抖的灵性;肩膀下沉,剑势便多了一股自下而上的冲劲。这套内劲转外劲、外劲化内劲的功夫,以他五绝初期的修为使来,已经初具大家风范。
可他的心思,却只有一半在这擂台上。另一半还在那片海棠花下,还在那双纯净如稚童的眼睛里。神威天将军。高乐高皇帝。君臣同心。把蒙古人打得屁滚尿流。金无异说这些话时的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说一场游戏。
可尹志平知道那不是游戏,那是一个疯子精心编织的网,每一根丝线都沾着银珠粉的余毒,每一道网眼都对准了无辜百姓的喉咙。他接下了这个封号,就等于把自己绑在了金无异的战车上。可不接又能如何?
金无异把银珠粉撒出去,临安城会变成什么样子?那些在街边摆摊的小贩,那些在码头上扛包的脚夫,那些在田里耕作了一辈子的农户——他们连银珠粉是什么都不知道,就会变成它的奴隶。
擂台下传来一阵哄笑。尹志平的思绪被那笑声拉了回来。他抬眼望去,只见哈桑已经退了七八步,弯刀横在胸前,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汗珠密布。
他的左袖不知何时被血饮剑的剑尖划开了一道尺许长的口子,露出底下一截黝黑多毛的手臂。那不是尹志平故意划的——只是方才格挡时,剑尖顺势一带,便划开了。
场下的笑声更大了。呼罗珊使者抱着双臂,用生硬的汉话大声说道:“哈桑大人!你的刀法怎么越来越慢了?是不是早上没吃饱?”米地亚使者接口道:“吃什么饭,他需要的是牛粪!牛粪管够!”
塞尔柱使者也跟着起哄:“实在不行,我们这儿还有牛尿!现接的,还热乎着呢!”呼罗珊使者哈哈大笑,转向身旁的米地亚使者,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阿米尔汗的脸涨得通红。他站在擂台边缘,双拳紧握,额头青筋暴起。他受不了这个,他可以输,可以丢人,但他不能容忍自己的师父被人当猴耍。
他忽然扯开嗓子,用那种磕磕绊绊、尾音往上翘的腔调喊道:“师父!加油!你一定能赢!你是天下第一!”拉杰普特也跟着喊:“师父!使绝招!使绝招啊!”
哈桑咬紧了牙关。汗水顺着他的眉骨淌下来,滴进眼睛里,又顺着脸颊滚落,在下颌处凝成一个摇摇欲坠的水珠。
他的右臂已经麻木了,虎口处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疼痛,低头一看,虎口果然裂开了一道口子,鲜血黏糊糊地涂在刀柄上。
他何尝不想赢。可他的修为顶天不过超一流,在德里苏丹已是横着走的人物,师父说他天赋异禀,师弟们把他捧得比恒河还高。他一直信了。
可此刻站在这个青衫人面前,他才第一次尝到一种滋味——那滋味不是败,是无力。像是面对一座山,你挥拳,山不动;你劈刀,山不裂;你耗尽所有力气,山依旧在那里,连一粒沙都没掉下来。
上次交手时尹志平收着力,这才让他以为自己只是运气不好、只是元气未复、只是差了一点点。现在他忽然看懂了——不是差了一点点,是从头到尾都没够到过对方的底。他连对方的底都摸不到。
可偏偏,在方才那一瞬,他捕捉到了一丝极微妙的停滞。对面的眼神空了一瞬,不是倦,不是乏,是走神。在那个电光石火的刹那,这个青衫人的心思根本不在擂台上。哈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在乎他在想什么。他只知道,那一瞬的走神,是他唯一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