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抛弃全家逃荒到四九城的上门的长子33(2/2)
“全给了,全在这儿了。”
老马拿起图纸又看了看,像是怕它们长翅膀飞了似的。
“小纪,你立了大功了。”
纪黎宴把工具箱放在地上,在椅子上坐下来,揉了揉被图纸硌得生疼的胳膊肘:
“马主任,这些图纸得赶紧整理。”
图纸整理工作持续了整整一个冬天。
纪黎宴带着老赵、老李和小钱三个人,把伊万诺夫留下的那摞图纸一张一张地过。
该描的描、该抄的抄、该翻译标注的逐字逐句地译成中文,忙得连轴转。
有时候干到深夜索性就睡在办公室里,第二天一早用凉水抹把脸接着干。
老赵嘴上抱怨“这活儿比修机器还磨人”,可手上一点没闲着。
描图的时候比谁都仔细,一根线画歪了都要擦掉重来。
小钱则闷着头翻译俄文标注,遇到不认识的字就翻字典,那本俄汉词典被他翻得卷了边。
图纸整理完的那天,老马请电工班和技术科的人吃了一顿饭。
就在胡同口王掌柜的饭馆里,点了整整一桌子菜。
老马端起酒杯,脸上的褶子笑成了菊花:“小纪,这杯酒我得敬你。”
“要不是你去找伊万诺夫,这些图纸人家带回苏联去,咱们厂的设备就成了没娘的孩子,出了毛病谁也不会修。”
纪黎宴端起酒杯跟老马碰了一下,一仰脖喝了。
冬天过去,春天来了,甜水井胡同口的老槐树又冒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颤巍巍地晃。
纪黎喜的高中最后一个学期开学了。
虽然已经保送北大,可她照样每天早早起来背书、晚上做功课做到很晚。
王兰花心疼得直念叨:“你都保送了还这么用功干什么?歇歇吧,别把眼睛熬坏了。”
纪黎喜从书本上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她今年也开始戴眼镜了,跟她二哥三哥一个款式,圆框的,戴着像个小学究。
一脸认真地说:“保送了也得学啊,到了大学跟不上多丢人,我可不想给咱家丢脸。”
纪黎宴那天从厂里回来,带回来一个消息:
厂里要选派一批技术骨干去东北学习,时间是大半年,地点就在顾明远工作的那个钢铁厂。
纪老实听了没吭声,蹲在石榴树底下抽烟,抽了好几口才闷声说了一句:“去就去吧,家里有我和你娘呢。”
王兰花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年?那得过了年才能回来吧?年三十能赶得上不?”
纪黎宴在炉子旁边蹲下来,伸手烤了烤火。
四月的四九城虽然开了春,可倒春寒的时候还是冷得能冻掉耳朵:
“娘,学习班十一月底结束,回来得十二月初,离过年还有一个多月呢,耽误不了过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我也不一定去,厂里还在选人,报了名的有好几个,最后去谁还不一定呢。”
王兰花这才把心放回了肚子里,突然又扭过头看着纪黎宴:
“老大,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特别想去?”
纪黎宴没接话,低着头看炉子里的火,火苗一蹿一蹿的,把炉膛里的煤块烧得通红。
纪老实替他答了:
“他当然想去,东北那个钢铁厂是咱们国家最大的钢铁基地,技术比咱们厂先进十年都不止,去学半年回来,水平就不一样了。”
王兰花虽然不太懂这些技术上的事,可她知道儿子想去,这就够了。
于是她说出来的话带着一股当家主母的干脆利落:“那就去,家里的事你甭操心,有我跟你爹在呢。”
纪黎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只是点了点头,闷声说了一句“哎”。
纪黎平是周末回来的,一进门就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信封上印着“第二机械工业部”几个红字。
纪黎乐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拆:
“二哥,这是啥?工资啊?”
纪黎平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把信封拿起来递到王兰花手里:
“娘,这是我这两个月攒的工资,您收着,给家里添置点东西。”
王兰花接过信封,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
她知道里头装的是钱。
可她不问多少。
王兰花拆都没拆就塞进了枕头底下,嘴上说出来的话带着一股子心疼:
“你自己留着花,攒着将来娶媳妇用,给家里干什么?”
纪黎平在椅子上坐下来,从桌上拿起纪黎喜的物理课本翻了翻,又放下了:
“娘,我还年轻呢,娶媳妇的事不急,先把工作干好再说。”
纪黎乐在旁边嘿嘿一笑,凑过来挤眉弄眼的:“二哥,你们部里不是有好多女大学生吗?你就没看上一个?”
五月中旬,厂里的选派名单下来了,纪黎宴的名字赫然在列。
老马把通知送到他手里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小纪,好好学习,别给厂里丢人,半年后回来,技术科还等着你挑大梁呢。”
纪黎宴把通知折好揣进怀里,点了点头,转身去车间找老赵交代工作,把电工班的事一件一件地交代清楚。
哪些设备容易出问题、哪些线路需要定期检查、备件库里的零件哪些快用完了......
事无巨细,说得明明白白。
老赵靠在工具箱上闷声说了一句:“行了,你放心吧,电工班有我呢,等你回来的时候一根螺丝都不会少。”
老赵这个人嘴上从来不说好听的话,可他答应的事从来没有办不成的。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王兰花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肉、糖醋鱼、炖鸡、炒鸡蛋、炸丸子......
摆了满满一桌,比过年还丰盛。
纪老实开了一瓶白酒,给纪黎宴倒了一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父子俩碰了一下各自闷了一口,纪老实被辣得直皱眉,可他没放下杯子,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老大,到了那边好好学,家里的事别挂念,有你娘呢。”
纪黎宴把酒杯放下,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到纪老实碗里:
“爹,您年纪也不小了,干活别太拼,该歇就歇。”
纪老实没接话,低着头吃肉,嚼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又像是在把儿子的这句话记在心里。
纪黎乐把一块糖醋鱼夹到纪黎宴碗里,嘻嘻哈哈地说:
“哥,你到了东北给我带点那边的好东西回来,听说那边的人参好,你弄两根回来给爹娘补补身子。”
纪黎平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人参是随便能弄到的?你别给大哥添乱。”
纪黎乐缩缩脖子嘿嘿一笑,又夹了一块鱼放到纪黎喜碗里,嘴上不饶人:
“妹妹,你多吃点,长高点,别到时候上了大学还跟个小学生似的。”
纪黎喜瞪了他一眼,把鱼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
“三哥,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王兰花看着几个孩子拌嘴,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赶紧低下头喝粥,假装是被粥烫的。
纪老实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来一仰脖喝了,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闷声说了一句:
“行了,都少说两句,吃饭。”
火车是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的,天还没亮纪黎宴就起来了,轻手轻脚地收拾好东西。
一个帆布包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那本翻得卷了边的电工手册,又把伊万诺夫给的那套图纸的抄本塞了进去。
这些图纸他要带到东北去。
趁着学习的机会对照着看看还有什么遗漏的地方。
王兰花比他起得还早,已经在灶房里忙活了。
锅里煮着面条,热气腾腾的,灶台上还摆着一碟咸菜和两个荷包蛋。
纪黎宴在灶房门口站了会。
看着王兰花在灶台前忙活的背影,围裙系得有些歪了,头发也从鬓角散下来几缕。
纪黎宴忽然觉得他娘比几年前老了不少,背不像以前那么直了,手上也比以前粗了很多。
他走过去,接过王兰花手里的筷子替她搅了搅锅里的面条:“娘,您别忙了,我吃不了多少。”
王兰花不肯,把两个荷包蛋都盛到他碗里,又舀了一大勺面条,碗都快装不下了:
“多吃点,火车上的饭不好吃,到了东北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吃上一口热乎的呢。”
纪黎宴没再推辞,端起碗来吃,面条有些烫,他吹了吹,一口一口地吃得很慢。
纪老实从里屋出来,手里拎着那个帆布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包递过去:“走吧,别误了火车。”
纪黎宴接过包背在肩上,他走到胡同口回过头看了一眼。
七号院的门口站着几个人影,在晨光里模模糊糊的。
他看不清谁是谁,可他知道那是他的家人,于是他冲那个方向挥了挥手,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东北的学习比他想象的要艰苦得多,也充实得多。
钢铁厂的规模比四九城轧钢厂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光是车间就有十几个,设备更是五花八门。
带他的老师傅姓孙,东北人,五十出头,说话嗓门大得能震聋耳朵。
可技术是真过硬,手把手地教他,从最基础的设备原理讲起,一直讲到复杂的控制系统,教得耐心极了。
“小纪,你看好了,这套控制系统是苏联最新产的,跟你们厂里那套老掉牙的东西完全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