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怀念(1/2)
玄关的感应灯昏黄而疲惫,像是随时都会熄灭。楚梓荀站在那一小片光晕里,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毛茸茸的卡皮巴拉玩偶,另一只手提着沉甸甸的塑料袋,里面装着新鲜的蔬菜和一块精瘦肉。
他没有立刻开门。
他背靠着冰冷的防盗门,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楼道里陈旧的灰尘味和隔壁飘来的油烟味。他试图将这口气吸进肺里,再缓缓吐出时,仿佛能把一整天的疲惫、同事的闲言碎语、领导的不满眼神,统统排出体外。
他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我是爸爸,我是丈夫,我要回家。”
然后,他调整了一自认为足够和煦温暖的笑容。哪怕这个笑容在空无一人的楼道里显得有些僵硬和凄凉。
钥匙插进锁孔,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咔哒。”
门开了。
“夕夕,爸爸回来了。今天有没有好一点?”楚梓荀的声音刻意放得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
他反手关上门,换鞋的动作熟练而安静。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有电视机发出的幽蓝光线,映照着沙发上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的妻子,何莉,正慵懒地靠在沙发里,身上穿着一套丝绸质地的睡衣,手里捧着手机,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击着。听到开门声,她连头都没抬,只是那敲击屏幕的手指停顿了一瞬,随即加快了速度,似乎是在回复什么重要的消息。
“老婆,我回来了。”楚梓荀一边弯腰换鞋,一边再次打招呼,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希望能引起她的注意。
何莉终于抬起头,但那目光却像是一把冰冷的刀子,在他身上从上到下刮了一遍。那眼神里没有关切,没有询问,只有一种被打扰后的不耐烦和毫不掩饰的嫌弃。
她没有说话,只是冷哼一声,抓起手机,趿拉着拖鞋,“啪”的一声关上卧室的门,将他彻底隔绝在外。
楚梓荀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一张风干的石膏面具,慢慢出现裂痕。他维持着弯腰的姿势,足足有十秒钟,才缓缓地直起腰。
他环顾四周。
客厅里一片狼藉。茶几上堆满了吃剩的零食包装袋,薯片、辣条、巧克力,五颜六色的塑料垃圾像一座小山。水槽里,昨晚的锅碗还泡在水里,油腻腻的,散发着令人不悦的气味。地板上,几件女人的衣服随意地丢着,一件黑色的蕾丝内衣甚至就搭在电视柜的扶手上,显得格外刺眼。
楚梓荀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他没有抱怨,只是默默地走过去,开始收拾。他把零食袋子一个个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把地上的脏衣服一件件拾起,分类放进洗衣篮。
做完这一切,他才走向女儿的卧室。
推开房门,一股淡淡的药味混合着儿童面霜的香气扑面而来。夕夕正躺在床上,小小的身体陷在柔软的枕头和被子里,显得那么脆弱。她揉着惺忪的睡眼,看到爸爸进来,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夕夕,怎么样?感冒有没有好点啊?”楚梓荀快步走到床边坐下,动作轻柔地伸手去摸女儿的额头。
入手依旧有些烫手。他的心猛地一沉,眉头不由自主地蹙了起来。
“夕夕,感觉怎么样?”他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充满了心疼。
“爸爸,你回来了。”夕夕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夕夕感觉好多了。”说完,她还配合地咳嗽了几声,小脸憋得通红。
“是吗?好多了啊……”楚梓荀看着女儿强打精神的样子,鼻子一酸,“还是有点咳。烧好像还没退。夕夕今天有没有乖乖吃药啊?”
“嗯!夕夕很乖,有乖乖吃药哦!”夕夕努力想证明自己是个好孩子,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丝骄傲。
楚梓荀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喂女儿喝点水。可杯子一到手,他就愣住了——杯子是空的,杯壁上还残留着一点干涸的水渍。
他的眉头再次皱紧,心里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孩子生病了,想喝水,作为妈妈的,怎么会连一杯水都不给她倒呢?
但他很快又舒展开眉头,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容。他不能把任何负面情绪带给生病的女儿。
“夕夕,你看,爸爸给你买了什么?”楚梓荀像变魔术一样,从背后拿出那个毛茸茸的卡皮巴拉娃娃,在夕夕眼前晃了晃。
“哇~~是卡皮巴拉!”夕夕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所有的病痛仿佛都被这个可爱的玩偶驱散了。她欢呼雀跃地伸出小手,一把抱过娃娃,用自己的小脸在上面蹭啊蹭,嘴里还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看着女儿开心的样子,楚梓荀觉得心里的那块石头轻了不少。他满脸慈爱地揉了揉女儿的头发,柔声说:“夕夕饿不饿啊?爸爸去给你做好吃的,好不好?”
“好!”夕夕抱着娃娃,甜甜地回应。
楚梓荀拿起那个空杯子,走出房间,去厨房给女儿接了一杯温水。当他再次经过客厅时,主卧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何莉走了出来。
她已经换下了睡衣,穿上了一条修身的连衣裙,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口红鲜红欲滴,头发也精心打理过。她拎着一个名牌小包,显然是准备出门。
“我约了闺蜜去吃饭。你们两个吃吧。”她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通知一个陌生人。
楚梓荀端着水杯,愣在原地。“和闺蜜吃饭?我这马上就要做好了。”他皱着眉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和挽留。
“做好了你就吃呗!你这做的什么啊,绿菜,蔬菜,还有粥?就这?”何莉的目光扫过厨房的方向,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我这都和闺蜜约好了,要不是你回来这么晚,我早就出门了。”
楚梓荀感觉胸口有一团火在烧,但他还是深吸了好几口气,强压下去。
“我这不是一下班就往回赶来了吗?你也知道,马上就要高考了,我们学校的教学任务……”他试图解释。
“哼!教学任务?教学任务有什么用啊你?”何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尖锐地打断了他,“你一个教历史的副科老师,那么上心干什么?人家高考,和你有什么关系?你看看你,上班时间和别人一样,可挣的钱却没有别人多。再说高考,学生考好了,拿奖金的是班主任,三大主科的老师。再看看你,什么都没有!”
“怎么没有!我们,也是,有奖金的……”楚梓荀的声音越来越小,底气不足。
“哈哈哈,奖金?”何莉笑得花枝乱颤,但笑声里全是嘲讽,“你那奖金还不如别人的零头!我就不说我那些闺蜜的老公了,人家做生意的,你比不了。咱们就说说你的那些同事,人家在外面补课……”
“在职教师是不允许……”楚梓荀下意识地反驳。
“闭嘴吧你!一说这个你就说有政策,不允许。可实际上呢?”何莉向前逼近一步,用手指着他的鼻子,“你一个月就拿四千来块的死工资,人家不但工资比你高,还在外面偷偷地代课,搞课外辅导。哪个不是一个月大几万的挣着……”
“那是违法的…”楚梓荀咬着牙,声音低沉。
“还犟嘴?违法?哼哼!我看是你没本事吧!”何莉的眼神像淬了毒,“也是,听说过补英语,补语文,补数理化的,还真没听过谁说补历史的。你看看你,同样是当老师,你选的科目都低人一等!你都不如教音体美的老师,人家不但工作轻松,还能开个班。你再看看你,要啥啥没有,干啥啥不行。我当初怎么瞎了眼,会看上你呢!”
“历史怎么了?不读史,不知兴衰,不读……”楚梓荀的脸涨得通红,这是他作为一个知识分子的最后一丝倔强。
“闭嘴。没用的男人。懒得听你说话。”何莉不耐烦地一挥手,转身就要走。
“你等等,女儿还生着病,你……”楚梓荀急了,上前一步想去拉她。
“生病怎么了?一个小感冒而已。小孩子身体不好,一年生几次病怎么了,多正常啊?吃点药,睡一觉就行了。”何莉甩开他的手,满脸的不以为意。
“你等等。你在家就是这么照顾女儿的么?女儿的水喝完了,你都不知道给她接一杯么?”楚梓荀终于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喝完就喝完呗!喝完不会自己倒么?她都四岁了,难道还不会倒水么?”何莉回过头,理直气壮地反问。
“你也知道,她才四岁。”
“四岁怎么了?”
“她还小,她需要父母的陪伴。”楚梓荀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我是说,我们一家三口,一起吃个饭,你看,我这马上就做好了,你……”
“哼!你这做的什么啊,绿菜,蔬菜,还有粥?就这?”何莉再次重复了她的嫌弃,“你们爷俩自己吃吧!我可不跟你们在家吃苦…”
“不是的,这不是夕夕生病吗?我想着给她吃点清淡的…”楚梓荀无力地解释着,他知道这些解释在她面前是多么苍白。
“哼!你们自己吃吧!”何莉最后一次转身,脸上的嫌弃毫不遮掩,她踩着高跟鞋,向门口走去。
“你等等…”楚梓荀也是眉头紧皱,怒火上头,他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无休止的贬低和冷漠。他冲过去,一把抓住了何莉的手腕。
“你能不能为这个家想想?能不能为夕夕想想?”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放手!”何莉尖叫道,“你弄疼我了!你这个窝囊废,除了会抓着我,还会干什么?”
两人在狭窄的客厅里拉扯着,谁也不肯让步。楚梓荀的眼里满是血丝,何莉的脸上则写满了厌恶和愤怒。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两人同时停下了动作,循声望去。
只见夕夕穿着她的小熊拖鞋,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卡皮巴拉娃娃,正站在卧室门口。她的小脸上挂着泪珠,眼睛红红的,显然是被父母的争吵吓坏了。
“爸爸……妈妈……你们不要吵架……”夕夕带着哭腔,迈着小步子,想走过来劝架。
看到女儿的那一刻,楚梓荀的心像是被狠狠地揪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手,想去抱抱自己的女儿。
可就在他松手的瞬间,何莉却因为惯性向后踉跄了几步。她的高跟鞋踩在了地板上的一块零食包装纸上,脚下一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慌乱中,她挥舞着手臂,想要抓住什么来保持平衡。
而她的身后,正是走过来的夕夕。
“不——!!!”
楚梓荀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惊叫,瞳孔瞬间放大到极致。他想冲过去,但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砰!”
何莉的后背重重地撞在了夕夕小小的身体上。
夕夕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就像一个断了线的木偶,向后飞去,小小的脑袋“咚”的一声,磕在了坚硬的墙角上。
怀里的卡皮巴拉娃娃掉在地上,滚到了沙发底下。
夕夕小小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一动不动。
“夕夕!!!”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在狭窄逼仄的办公室内炸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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