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怀念(2/2)
楚梓荀猛地从办公桌上弹起,身体因为惯性剧烈晃动了一下。他的瞳孔涣散,眼神中残留着极度的惊恐与绝望,仿佛还停留在那个夕阳如血、女儿倒在血泊中的噩梦深渊里。脸颊上还印着被硬木桌面压出的红痕,那是他刚才趴着睡觉时留下的烙印。
“是梦……吗?”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擦,手掌触碰到额头时,那种黏腻冰凉的触感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着肋骨,“咚、咚、咚”,每一声都像是末日的警钟。
他用力地揉了一把脸,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闭上眼,靠在椅背上,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汗水打湿了内衣,湿冷的布料贴在脊背上,像是一条条冰冷的蛇,蜿蜒爬行。这种凉意顺着毛孔钻进骨髓,让他不得不从那个温情脉脉却又残酷至极的梦境中彻底抽离出来。
现实是灰色的。没有温馨的客厅,没有争吵的妻子,没有生病的女儿,只有一个摇摇欲坠的避难所,和窗外那片死寂的废土。
“叩—叩叩—”
敲门声不急不缓,带着一种特有的节奏感,打破了室内的死寂。
“进来!”楚梓荀慌忙睁开眼,手忙脚乱地抓起桌上的黑框眼镜戴上。镜片后的眼神在一瞬间完成了切换,从迷茫脆弱变得深邃而冷硬,仿佛戴上了一副面具。
门被推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烟草的香气飘了进来。
黄娟推门而入。她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迷彩作训服,袖口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腰间别着一把战术匕首,长靴上沾着些许干涸的泥土。她手里端着一个不锈钢碗,里面盛着热气腾腾的杂粮粥。
“你这大吼大叫的干什么呢?隔着两道墙都能听见你的动静。”黄娟挑了挑眉,目光在楚梓荀脸上扫了一圈,落在他那还没消退的红印子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做噩梦了?梦见什么了,吓成这样?”
楚梓荀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用手搓了搓脸,试图让僵硬的面部肌肉恢复自然。他又用手指扣了扣眼角,掩饰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痛楚。
“没,没什么。一些……以前的琐事罢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
“累了就睡吧。事情不是一个晚上就能干完的。”黄娟走到办公桌前,将那碗杂粮粥重重地顿在桌面上,发出“哐”的一声脆响。
她顺手拿起桌上那份楚梓荀还没来得及写完的文件,漫不经心地翻看着。
楚梓荀没有阻拦,只是默默地端起那碗粥。粥很稠,里面混杂着玉米碎、红豆和一些叫不上名字的野菜,在这个物资匮乏的末世,这已经算得上是“特供”的营养餐了。他用勺子轻轻搅动着,升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的面容。
“我还以为你是杀人太多,厉鬼索命呢!”黄娟的目光停留在文件的一页上,那里贴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人年轻而稚嫩,“想不到楚大领袖也会怕鬼。这人我认识,是上次在东区搜救时牺牲的那个大学生志愿者。”
文件的内容很杂乱,有的页面是工整的生平记录,有的是这些人活着时候的个人资料和功绩,还有一些则是幸存者们的口述内容,字迹潦草,甚至带着泪痕,纷杂而且褒贬不一。这是一份名单,一份用鲜血写就的“义人录”。
“杀人?”楚梓荀停下手中的动作,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呵呵,这可是末日之下的乱世。只要活着的人里,有几个手上没人命的?在这废土之上,清白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我没杀过!”黄娟头也不抬,随口应答,语气中带着作为医生的职业骄傲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
“哦!对!怪我了,说话不严谨。”楚梓荀抬起头,透过镜片看着她,眼神中带着一丝戏谑,“黄医生您可是医者仁心,您的手,是用来救人的,是用来缝合伤口、接生新生命的。不像我们……”
“啪~”
一声脆响,黄娟将文件重重地拍在桌面上。她拉过一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在楚梓荀对面坐下,修长的手指熟练地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咔嚓”一声点燃。
蓝色的烟雾在她眼前缭绕,模糊了她那双锐利如鹰隼般的眼睛。
“虽然你不杀人。但是自杀也是不对的吧!”楚梓荀看着她吞云吐雾的样子,微微一笑,调侃道。他知道黄娟最近在偷偷戒烟,这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小秘密。
“这都末世了。谁还在乎。”黄娟吐出一个完美的烟圈,看着它慢慢消散在天花板的裂缝中,语气有些颓丧,“明天和意外,你永远不知道哪个先来。今朝有酒今朝醉,今朝有烟今朝抽。”
楚梓荀收敛了笑容,放下勺子,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进入了那种他在历史课上分析战局时的状态。
“我在乎。”楚梓荀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如果连我们都不在乎,那人类就真的完了。”
黄娟夹着烟的手指顿了顿,转过头看着他:“你在乎?你在乎什么?那些死掉的人?还是那些为了半块压缩饼干就能互相砍杀的幸存者?”
“我在乎的是秩序。”楚梓荀的眼神变得冰冷,仿佛回到了那个制定规则的夜晚,“乱世,更需用重典。”
“又是你那套‘七杀’理论?”黄娟嗤笑一声,弹了弹烟灰,“楚老师,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你现在的样子,真的很像一个……暴君。”
“暴君?”楚梓荀重复着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秦始皇是暴君吗?”
黄娟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扯到历史人物。
“秦二世而亡,人们记住了他焚书坑儒,记住了他筑长城哀鸿遍野,记住了他的严刑峻法。”楚梓荀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黄娟,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可是他的功绩,不用我说了吧?华夏能保持千百年文脉不断,保持四大文明古国中唯一传承至今的国家,没有像欧洲那样分裂成一个个小国家,车同轨、书同文,奠定两千年大一统格局。这难道不是他老人家的千秋功绩?”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黄娟:“还有隋炀帝杨广。你们知道他弑父杀兄,欺嫂戏妹,荒淫无道。后人骂他开通大运河只是为了南下游历江南看琼花,打通丝绸之路只是为了西域贡品。呵呵呵,可笑,真是可笑啊!”
楚梓荀冷笑连连,声音在狭小的办公室里回荡:“没有秦,哪来的星河大汉?没有隋,哪来的盛世大唐?后人享受着前人修筑的运河红利,吃着大一统王朝的安稳饭,难道就不是在吃着前人的人血馒头么?”
他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面上,压迫感十足:“史书后人写,不过是为了显示自己的正统,给前人污名化罢了。一个意识超前,凌驾于当时时代所有人的思想和眼界之上的人,他的所作所为,注定会被庸人所误解、所唾弃。乔尔丹诺·布鲁诺支持哥白尼的日心说,不也是被烧死了么!这难道不能说明,任何时代的人,都看不清先驱者的高瞻远瞩么?”
黄娟静静地听着,直到他说完,才缓缓掐灭了烟头。
“打辩论,我是打不过你的。你是学历史的,引经据典,口才了得。”黄娟抬起头,眼神平静却坚定,“哪怕你说的都对,历史的大势确实需要有人去推动,哪怕是踩着尸骨。那你请原谅,我就是愚昧的世人之一,我觉得你不对。”
“哪里不对?”楚梓荀反问。
“你的逻辑太冷酷了。”黄娟直视着他的眼睛,“你把自己放在了审判者的位置上。如果制定者自己的认知出现偏差,难保不会杀上头,变成一个弑杀的暴君。当你开始用‘代价’来衡量生命的时候,你就已经不再是人了,你是一台机器。”
“机器?”楚梓荀沉默了片刻,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份厚厚的文件。
“圣母心救不了世,但提刀的圣母可以。”楚梓荀翻开文件的第一页,上面是一个为了保护秩序,极力维护群众,不要争抢,最后被暴民乱刃分尸的官员的照片,“杀掉该杀的人,拯救值得拯救的人。这不是选择题,这是生存题。”
“谁值得拯救?谁又该杀?”黄娟追问。
楚梓荀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那张坚毅的脸庞,声音变得低沉而肃杀,仿佛在宣读一道来自地狱的判词:
“我的标准,源自边军武提出的‘七杀’。这是我给这个团队,也是给这个废土立下的规矩。”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锋般锐利:
“一,破坏秩序者,杀。在这个脆弱的避难之地里,任何破坏集体生存规则的行为都是死罪。”
“二,奸淫掳掠者,杀。人性的底线一旦突破,我们就和外面的怪物没有区别。”
“三,组织犯罪者,杀。拉帮结派,搞小团体,这是瓦解集体的毒瘤。”
“四,包庇藏匿者,杀。知情不报,就是共犯。”
“五,明知故犯者,杀。规则已经昭告天下,还要挑战,那就是找死。”
“六,随波逐流者,杀!这一条最重要。那些没有主见,别人杀人他也跟着递刀子,别人抢劫他也跟着分赃的平庸之恶,必须清除!”
楚梓荀越说越快,声音越来越大,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的铁钉:
“不要说什么末世没有秩序,不要说什么,不杀人就会被人杀。不要说什么,紧急避险,只为自保。杀!杀到让人害怕,杀到让人清醒,杀到让人胆寒。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建立新的文明,而不是退化成野兽!”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墙上那只破旧的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像是在为这番言论计时。
黄娟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硬朗的线条,但也显出了深深的疲惫。她知道,这番话不仅仅是说给她听的,更是他在无数次噩梦中自我催眠、自我强化的结果。他在强迫自己变成一把刀,一把没有感情的执法之刃。
“我担心的,就是你,会不会走偏。”许久,黄娟轻声说道,“当你习惯了用杀戮来解决问题,当你习惯了高高在上地审判别人的生死,你还能找回原来的自己吗?”
楚梓荀拿起桌上的文件,紧紧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有这些,就不会偏。”他扬了扬手中的文件,“这些为人民至上的人,他们的事迹会时刻鞭策着我。他们是为了保护他人而死,是为了守护人性而死。他们不是代价,他们是灯塔。他们的事迹不会被人遗忘,应该永远被人记忆。”
“记忆?”黄娟苦笑一声,站起身来,“人类还有未来么?也许明天一场天灾就把我们全吞了。未来还有人会记忆这些事儿么?我们的挣扎,我们的坚持,在漫长的时间长河里,可能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
“会的。”楚梓荀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犹豫。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凛冽的夜风灌了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
“华夏文明,文脉不会断。”楚梓荀望着头顶那片浑浊却依然浩瀚的星空,目光深邃得仿佛穿透了时空,“只要还有一个华国人活着,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我们做过什么,这段历史就不会消失。我们是薪火相传的民族,哪怕是在地狱里,我们也要把火种传下去。”
黄娟看着他挺拔的背影,那一刻,她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落魄的历史老师,而是一位站在城楼上的将军,孤独而决绝。
她没有再说什么反驳的话。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或许真的需要这样一点近乎偏执的信念,才能支撑着人走下去。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包楚梓荀刚开封的香烟,揣进自己的兜里。
“烟,我拿走了。”黄娟整理了一下衣领,恢复了那个雷厉风行的女医生形象,“我记得你戒烟了。最好就别再抽了。困了就睡,别熬着。”
说完,她转身向门口走去。
“黄娟。”楚梓荀突然叫住了她。
黄娟停下脚步,回头。
“谢谢你的粥。”楚梓荀端起那碗已经微凉的杂粮粥,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心的微笑,“很暖。”
黄娟摆了摆手,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办公室,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楚梓荀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眼泪毫无预兆地滴落下来,砸在粥面上,激起一圈圈微小的涟漪。
他想起了梦里那个空荡荡的水杯,想起了那个倒在地上的小小身影。
“夕夕……”
他低声呢喃着这个名字,声音破碎在风中。
他大口大口地喝着粥,像是在吞咽某种苦涩的药丸。每一口咽下,都是一次对过去的告别,也是一次对未来的宣誓。
他必须活下去。不仅是为了复仇,更是为了证明,即便是在这最黑暗的乱世,依然有人愿意为了心中的道义,提刀前行。
窗外,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重。但在那遥远的天际,似乎有一抹微弱的光,正在艰难地刺破云层。
那是文明的微光,也是楚梓荀心中不灭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