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军前献艺(1/2)
西北的风沙比刀子还利。
陈巧芸掀起车帘一角,外面是望不到边的黄土戈壁,几丛骆驼刺被风刮得东倒西歪,像极了这场仗打下来那些伤残士兵的挣扎。马车颠簸得厉害,她怀里那张焦尾琴被棉布裹了三层,仍不时与车厢壁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巧芸姑娘,前面就是肃州卫了。”随行的护卫勒住马,回头禀报时声音被风撕得七零八落,“张总兵派了人在城门口接咱们。”
陈巧芸应了一声,放下车帘,低头整理被颠皱的月白色暗纹褙子。父亲来信说军前将士思乡心切,士气低迷,怡亲王托人传话,问陈家那位“弹琴能引凤”的姑娘可否去边城走一趟,为将士们抚琴解忧。陈文强起初是不肯的,说边关凶险,刀枪无眼,哪有让闺女去那种地方的道理。可陈巧芸自己应了。
她说,爹,咱们陈家吃了朝廷多少军需订单,将士们手里握的煤炉、行军灶、兵器柄,哪一样不是咱家出的?如今前线士气不振,连怡亲王都开了口,这趟不去,往后陈家还怎么做这军需生意?
陈文强沉默了许久,终究点了头。
车驾入城时已是黄昏。肃州卫比陈巧芸想象中更破败,城墙上的砖石被风沙侵蚀得面目全非,几处垛口还残留着刀砍斧劈的痕迹——这是去年准噶尔骑兵偷袭时留下的。城中街道狭窄,两旁店铺大多关门闭户,只有零星几个粮铺和药铺还亮着昏黄的灯光,门口排着长队,多是些衣衫褴褛的军眷。
陈巧芸被安排在城中一处三进院落住下,这是张总兵临时腾出来的官舍,院子里原主人搬得匆忙,墙角还散落着几本发黄的兵书。
“巧芸姑娘,张总兵说了,明日巳时在教场设宴为您接风,后日再安排演出。”前来传话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将领,生得浓眉大眼,说话时眼神躲闪,不敢直视陈巧芸。
“多谢将军。”陈巧芸微微欠身,“只是巧芸有一事相求。”
“姑娘请讲。”
“教场上坐的都是将官,真正的士兵怕是听不着。”她抬起头,目光清亮,“能否让巧芸先去伤兵营里弹一曲?那些受伤的兄弟们,怕是比我更需要些慰藉。”
年轻将领愣了一下,随即深深一揖:“姑娘仁心,末将代弟兄们谢过了。”
伤兵营设在城北的关帝庙里,几十个伤兵横七竖八躺在临时搭起的木板床上,空气中弥漫着草药、脓血和汗液混合的刺鼻气味。一个断了左臂的士兵正靠在柱子上发呆,眼神空洞得像冬季的戈壁滩。
陈巧芸抱着琴走进来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今日换了一身素净的鹅黄色褙子,发髻上只簪了一支银簪,不施脂粉,干净得像从江南画里走出来的人。在这满是血腥和死亡的伤兵营里,这抹鹅黄显得刺目,又显得珍贵。
“各位弟兄,民女陈巧芸,受张总兵之邀来肃州劳军。今日先到伤兵营来,给诸位弹几支曲子。”她声音不大,却清亮得像泉水敲在石头上。
伤兵们面面相觑,有人挣扎着要坐起来,被旁边的人按住。那个断臂的士兵瞪大眼睛,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你一个姑娘家,咋来这种地方?”
“这种地方怎么了?”陈巧芸微微一笑,盘腿坐在营房中间的蒲团上,将琴横于膝上,“你们为朝廷卖命,离家千里,我不过是从京城坐马车过来,难不成还比你们金贵?”
营房里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人红了眼眶。
她第一支曲子弹的是《阳关三叠》。
琴声起时,满室肃然。渭城朝雨,客舍青青,那些被黄沙掩埋的乡愁像被一根丝线勾了出来,缠缠绕绕地系在每个人心尖上。一个年轻的伤兵忽然捂着脸哭了起来,呜呜咽咽的,像被踩了尾巴的狗。旁边年长些的老兵没有劝,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自己眼角也湿了。
陈巧芸没有停。她弹完《阳关》,又弹了《胡笳十八拍》,最后弹了一曲她自己改编的《将军令》。这支曲子与古曲不同,节奏更快,音符之间像有千军万马在奔腾——这是她父亲陈文强教她的,说打仗要的是士气,不能光让人想家,还得让人想打赢了回家。
琴声落时,营房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有几个伤兵甚至撑着伤腿站了起来,使劲拍手,脸上的灰垢被泪水冲出了两道白印。
“姑娘,再弹一曲吧!”断臂的士兵喊道,声音里带着哭腔。
“再弹一曲!再弹一曲!”众人跟着喊。
陈巧芸正要答应,忽然听到营房外传来一阵骚动。她侧耳倾听,隐约听见有人在喊什么“运粮队被劫”,紧接着是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她心中一紧。
陪她前来的阿桂从外头跑进来,脸色发白:“姑娘,出事了!运往前线的一批军粮在嘉峪关外被马匪劫了,押粮的弟兄死伤惨重,张总兵正在调兵去追!”
陈巧芸手一顿,琴弦发出一声刺耳的颤音。
军粮被劫,意味着前线断粮,意味着她父亲辛辛苦苦打造的军需供应链出现了缺口,意味着——陈家在这场战争中的信誉可能受到影响。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对满营伤兵笑道:“诸位弟兄,今日先到这里,巧芸改日再来。”又转头吩咐阿桂,“去打听清楚,是哪条线上的粮队,粮草从哪儿发的,被劫了多少,马匪是什么来路。”
阿桂领命而去。
陈巧芸抱着琴走出关帝庙,暮色已浓,天边的云被残阳烧成了铁锈色,像极了战场上的血。
消息很快传回来,比陈巧芸预想的更糟。
被劫的粮队共有三十七辆大车,装的是从兰州运往肃州前线的军粮,总计两千三百石。押粮的兵丁死了十二个,伤了二十多个,粮草被烧了大半,剩下的被马匪抢走。更麻烦的是,这支粮队里有五车“陈家特制煤砖”——那是专门供给前线火炮营的燃料,每块煤砖都按标准尺寸压制,燃烧值远高于普通煤炭,是陈文强花了三个月改良配方才研制出来的拳头产品。
煤砖被劫,火炮营就发不了炮。发不了炮,下一场仗就没法打。
而下一场仗,就在五天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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