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军前献艺(2/2)
陈巧芸彻夜未眠。
她铺开一张西北地图——这是临行前父亲塞给她的,说是从怡亲王府上抄来的副本,标注了西北各处的驿站、粮台、兵站位置。她用炭笔在嘉峪关外画了一个圈,那是粮队被劫的地点,位于肃州与赤金堡之间的一片戈壁滩上,北面是黑山,南面是祁连山余脉,地势开阔,适合骑兵突袭。
马匪能精准地在这个位置下手,说明他们掌握了粮队的行进路线和时间。这不像是一般的流寇劫掠,更像是……有人通风报信。
可她没有证据,也不敢妄加揣测。
翌日清晨,张总兵派人来请,说教场已经备好,请巧芸姑娘去为将士们演奏。陈巧芸换了衣裳,带上琴,却没有直接去教场,而是先去了一趟总兵衙门。
张总兵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将,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被风沙吹得通红,说话时带着浓重的甘州口音:“巧芸姑娘,今日是给将士们鼓劲的好日子,您这一曲弹好了,比本镇说一万句都管用。”
“张总兵,”陈巧芸行了一礼,不卑不亢地说,“巧芸自当尽力。只是巧芸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昨夜听说了粮队被劫的事,心中十分不安。民女虽不懂军务,但家中做的是军需生意,深知粮草就是将士的命脉。不知张总兵可有追回粮草的打算?民女家中在西北有几处商号,或可帮忙打探消息。”
张总兵一愣,显然没想到一个弹琴的女子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他沉吟片刻,叹道:“姑娘有心了。本镇已经派了三队骑兵出去搜索,只是戈壁滩太大了,大海捞针啊。至于商号打探消息……倒是个法子,只是此事涉及军机,不便声张。”
“张总兵放心,巧芸晓得分寸。”她说完,又行了一礼,转身出门。
教场上黑压压地站了三千多人,都是从各营抽调来的精锐。陈巧芸走上临时搭建的高台时,台下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这些当兵的大多没见过她,只知道今天有个京城来的贵女要表演,不少人心里嘀咕,一个姑娘家能有什么好看的?
陈巧芸没有急着弹琴,而是先站在台前,对着
“诸位将士,民女陈巧芸,今日来肃州,不为别的,就为给你们弹一曲。”
她的声音不大,但教场四面有墙,回音将她的话送得很远。
“民女的父亲是个煤商,陈家给朝廷供了三十万块煤砖、两万把军械木柄、八千个行军煤炉。这些东西,都是民女亲眼看着家里的工人一锤一锤敲出来的。民女想说,你们手里用的每一件东西,身后都有千千万万百姓的血汗。而你们在这苦寒之地流血卖命,百姓们也记在心里。”
台下安静了。
她坐下来,手指落在琴弦上。
这一曲,是她父亲陈文强教她的,名叫《破阵乐》。曲谱是她自己改编的,融入了军中号角的旋律,起调时低沉,像远雷从天边滚来;继而急促,像马蹄踏碎冰河;最后高亢入云,像千军万马厮杀呐喊。
三千多人在那一刻忘记了说话。
一曲终了,教场上死一般寂静,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有人把手掌拍出了血,有人摘下头盔往天上扔,有人扯着嗓子喊“再来一个”。
陈巧芸站起来,再次鞠躬,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心中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她刚才在台上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将官席的最末尾,穿着一身灰蓝色的棉甲,帽檐压得很低,但陈巧芸还是一眼认出了他——那是年羹尧身边的幕僚,姓汪,两个月前曾随年府管事到陈家送过帖子,说是年大将军想买南洋硬木。当时陈乐天不在京城,是陈巧芸代为接待的,她记得这个人,因为他左手小指上戴着一个罕见的翡翠指环,颜色绿得像毒药。
这个人,不应该出现在肃州。
年羹尧已经被调离西北前线,回京述职了,他的幕僚理应随行。这姓汪的出现在肃州教场上,只有一个解释——年家的势力,始终没有离开过西北。
他在这里做什么?
陈巧芸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是夜,陈巧芸写了一封密信,一式两份,一份派阿桂连夜送往京城给父亲,另一份送到了张总兵手中。
信中只写了一句话:粮队被劫,或有内情,望军中彻查。
她不知道这封信会掀起多大的风浪。她只知道,陈家吃得下军需这块肥肉,就必须扛得住这背后的刀光剑影。
窗外,西北的风呜呜地吹,像有人在哭。
远处的天际线上,隐隐有火光在闪烁——那是被劫粮草燃烧后残余的余烬,还是马匪重新集结的信号,没人说得清楚。
陈巧芸合上琴匣,摸到匣底那把父亲给她防身的短刀,冰凉的刀柄让她稍稍安心。
明日,她还要去伤兵营。
后日,她还要去前线城堡。
只要陈家还在做军需生意一天,她就不能退。
而远在京城的陈文强,此刻正拿着一封刚送到的密信,脸色铁青。
信上只有八个字:
“年氏查陈家,意在煤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