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军中暗流(下)(2/2)
“军部。”
“对,军部。”柴少将点头。
“至于你和虎贲师的旧情,可以认,但不能让人觉得你受它牵着走。余师长看重你,那是旧部情分;你尊重老长官,那是军人本分。但独立旅的调动、作战、补充、任免,只能由军部决定。”
唐坚慢慢放下茶杯。
“我明白了。”
柴少将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我知道你能懂。你小子在战场上胆子大,在军部里也不会怯。只是要记住,军中山头不是洪水猛兽,它一直都在。你不站队,不等于没有立场。你真正要站的,是独立旅能活下去、能继续打仗的那一边。”
唐坚抬头,和柴少将对视。
“长官,那您呢?”
柴少将沉默了一下。
汽油灯火苗轻轻跳动,他瞳孔里似乎散发着淡淡微光。
“我?”他笑了笑,“我当然是独立旅这边的。”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
“或者再放大一点,你我皆是中国人,我们是中华军人,永远站的只是国家与民族,不会成为某个人或者某个集团的私兵。”
“为中华军人干杯!”唐坚举起茶杯,咧嘴笑得很灿烂。
柴少将微微一愣,但很快被唐坚灿烂笑容所感染,放下一切心思,笑意盎然。
外头古镇的夜色已经完全沉下去,窗纸上被灯火映出一层昏黄的影子。
远处偶尔传来巡逻兵的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沉闷而有节奏。屋内的煤油灯轻轻晃着,火苗一明一暗,两名中国军人举杯相视而笑。
他们不仅是战友兄弟,更是同道之人!
有彼此在,他们不仅可以在战场上共赴战火,也无惧背后的那些波折诡谲。
“长官!”唐坚侧耳听了听窗外,压低了声音。“说句不该说的。”
“说。”
“我不希望您离开独立旅,至少今年内!”
柴少将怔了一下。
随后又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唐坚想起在常德,这位陆军少将决意留下死战以掩护余师长突围,在援兵遥遥无期之下,他所做之选择完全是必死之局,但他依然笑着对自己的属下们说出自己的选择。
那不是硬撑出来的笑,也不是为了安抚部下的姿态。
那是一种把生死、得失、荣辱都看过之后剩下的坦然。
“我其实也不想走。”柴少将说。
“独立旅是我一点一点看着拉起来的,底下那些营连长哪个能独当一面,哪个还要敲打,我心里都有数。真要说舍得,怎么可能舍得?而且你虽然战功赫赫,但毕竟太过年轻,在军中资历略浅,怕有些老牌营长不服你管,这些或许都会成为战时隐患。”
“可军部需要我,这盘棋也需要我站到那个位置上。唐坚,你要明白,打仗不光是在战场上打。前线有前线的枪炮,后方也有后方的刀子。
有时候,后方这仗比前方还难打。你在前面带兵杀敌,我在后面给你看家护院,不光是看着那点兵员弹药,也是看着那些有心人的嘴,不让他们一句话就把独立旅的路堵死。”
唐坚点点头,他知道,柴少将所说的都是实话。
独立旅如今夹在几股力量之间,头上挂着王军长旧部的名号,骨干又多出自虎贲师,施军长要用他们,却也要防着他们;余师长未必有意伸手,可他的存在本身就会被旁人拿来做文章。
这种局面下,柴旅长去军部,不是离开独立旅。
恰恰是用另一种方式替独立旅挡刀。
而更深的一层,唐坚没有说出口。
他知道自己这位长官心里真正压着的东西,绝不只是74军里的山头纷争,也不只是施军长、余师长之间那点微妙的平衡。
那桩秘密像一块沉铁,沉在两人心底最深处。柴少将不提,唐坚也不能提。可正因为那秘密存在,唐坚每次面对自己这位长官,心里总会多出一层旁人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
柴少将似乎看出了他心绪的变化,却没有追问,只是把话题往前推了一步。
“还有一件事,我得提前跟你透个底。”
唐坚抬起眼。
柴少将的神情比方才更严肃了些,他压低声音道:“施军座跟我说,可能有大动作。”
“什么大动作?”
“日本人或许要对芷江动手。”
唐坚的眼睛微眯。
芷江。
雪峰山之战,或者说芷江保卫战。
那是抗战正面战场最后一场大规模会战。1945年春,日军第20军集结兵力,企图西进夺取芷江空军基地,进而威胁山城,打通他们垂死挣扎中最后一条幻想出来的路。
中国军队在雪峰山一线集结重兵,凭借地形、空中支援和顽强阻击,与日军血战两月,最终大获全胜。
那一战,日军伤亡惨重,攻势彻底崩溃。
那也是中国军队在战略反攻前夕,狠狠砸在倭寇头上的一记重拳。
而74军,正是那场战役中的主力之一。
历史上的齿轮终于滚到了这里。
芷江如果开战,整个湘西都会被卷进去,74军更不可能置身事外。
“消息确切吗?”唐坚问。
“这是军委会那边转来的情报!”柴少将道。
“日军第20军已经在向湖南西部集结,兵力调动、辎重运输、航空侦察,都有迹象。现在还不能说他们一定什么时候动手,但方向已经很明显。不出一个月,局势就会明朗。”
唐坚脑中迅速闪过一幅幅地图。
雪峰山,洞口,武冈,安江,芷江。
山地、河谷、隘口、公路。
日军若要夺芷江,必然要沿交通线推进,而中国军队若要守住,就必须把他们拖进山地消耗战里。
独立旅兵力不多,却擅长突击、穿插、伏击,在这种地形里简直是如鱼得水。
“如果芷江方面有战事,独立旅会摆在哪个位置?”唐坚问。
“情况未明,如何定战术。”柴少将摇头。
“不过我看军座的意思,是要把独立旅作为军部直辖突击力量使用。哪里吃紧,就往哪里补;哪里需要打开口子,就让你们上。可具体怎么用,还要看战区长官部的部署,也要看日军真正的进攻路线。”
他说到这里,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唐坚身上。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仗真打起来,就没人有工夫再追究你唐坚是从58师出来,还是从哪个山头出来。枪炮一响,能不能挡住日本人,能不能把阵地夺回来,能不能在死人堆里打出战果,这才是硬道理。”
唐坚听懂了。
雪峰山若开战,对独立旅来说是危险,也是机会。
它能把独立旅推到最凶险的战场上,也能让独立旅用战绩堵住那些人的嘴。只要独立旅打得漂亮,打得无可替代,所谓“虎贲师影子”的说法就会被炮火暂时压下去。
战场是最残酷的地方,却也是最直接的地方。
谁能打,谁就有资格说话。
当然,唐坚心里也清楚,这种压下去,只是暂时。
派系之争不会因为一场胜仗就彻底消失,山头之见也不会因为几张战报就被烧得干干净净。等硝烟散了,活下来的人还要回到军部的会议桌前,回到那些调令、补给、名册和任命里。
可至少在战场上,他们可以先把该打的仗打赢。
唐坚望向窗外。
古镇的灯火零零散散,像一把将熄未熄的余烬。远处山影沉在夜色里,看不见轮廓,却仿佛已经能听见未来的炮声从山那边滚过来。
唐坚收回目光,声音平稳下来。
“长官,如果有机会,您可以转告军座,不管别人怎么想,独立旅的兵只认一个道理。”
柴少将看着他。
“谁能带他们活下来,谁能带他们打胜仗,他们就跟谁。”唐坚一字一句道。
“至于我唐坚是哪个师出来的,过去跟过哪位长官,那不重要。战场上,我只知道我中国军人的枪口永远对准的都是侵略者。”
柴少将看着唐坚,灯火在他双眸里微微跳跃,但很快就被平静遮掩。
“好!”
他的语气很轻,却像一块沉稳的石头落在地上。
那一瞬间,唐坚仿佛又回到了常德城破的夜里。四面都是火,城墙外全是日军的喊杀声,柴少将下达坚守军令,他坚决领命,再没有多余的话。
如今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