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有人归(下)(2/2)
张福贵张开了胳膊。
秀莲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
她个子小,脑袋只到他的下巴。她的肩膀在不停地发抖,眼泪打湿了他军装的前襟,但她就是不出声。
张福贵搂着她,手掌放在她的后脑勺上,粗糙的手指碰到了她辫子上绑着的那根红头绳——还是他们成亲那天他系上去的那一根。
已经褪了色了。
但还在。
“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闷。
“我说一定回来的。”
秀莲抬起头来看着他。泪水把她的脸弄得一塌糊涂,但她笑了。
“你……你黑了。”
“晒的,滇省那边太阳比我们这边大多了。”
“你瘦了!”
“没瘦,是结实了。”他故意绷了绷胳膊上的肌肉。
秀莲破涕为笑,在他胸口捶了一下:“你走了这么久,信都不写一封!”
“写了,前线太远,没法寄!”
张福贵的眼圈红了。
“我就收到一封!一年多了,就一封,还是你要去滇省的时候。”秀莲的声音里充斥着浓浓哭腔。
“你知不知道我天天盼、夜夜盼,做梦都梦到你,有一回梦到你回来了,醒了发现是假的,我在被窝里哭了大半夜……”
张福贵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就在这时,身后的木澡盆里传来了一声咿咿呀呀的叫声。
婴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面前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晒得黝黑,穿着奇怪的衣服,身上有一股跟家里不一样的气味。他停下了手中的拨浪鼓,歪着脑袋看着这个从天而降的陌生人。
张福贵松开秀莲,走到澡盆前。
他蹲下来,和那个穿着虎头帽的小小生命平视。
婴孩的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他的小脸圆滚滚的,腮帮子鼓起来像塞了两个汤圆。他看了眼前的陌生人好一会儿,小嘴里含着自己的拳头,口水流了一下巴。
“这就是……”张福贵的声音有些发抖。
“你闺女。”秀莲在旁边说,声音又哭又笑地。
“去年一月生的,七斤二两!婆婆给她取了个小名叫毛毛。”
张福贵伸出手,手指头粗粝的就像山上的石头。他想碰一碰她的脸,又不敢碰,怕把她弄疼了。
毛毛歪着脑袋看了他好一阵子。
然后!
她笑了。
不知道是什么让她觉得好笑。也许是面前这个黑脸男人奇怪的表情,也许是他伸出来又缩回去的手指头太笨拙了。
又或者什么都不是,只是一种血脉深处的感应,跨越了一年有余的分离和上千里的距离,在一个刚好一岁的婴孩心中开出了花。
她笑得露出了刚长出来的两颗小米粒似的白牙,口水从嘴角流下来,一只小手松开了拨浪鼓,朝着面前这个陌生的、黝黑的、却流着和她一样血液的男人伸了过去。
张福贵接住了,他那双曾摧毁过日军钢铁堡垒无比粗糙的手,轻轻握住那只柔嫩的小手的那一刻,泪水狠狠地从眼角滚落下来。
一个二十三岁的陆军下士,一个在战壕里从不怕死的爆破兵,蹲在那个破旧的木澡盆前面,握着女儿小手的那一瞬间,像被一颗看不见的子弹正中了胸膛。
秀莲在旁边也哭了。她一只手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淌出来。
流着泪的陆军下士终于把手伸出去了。
他小心翼翼地,比他处理炸药的时候还要小心的多,把女儿从澡盆里抱了起来。
毛毛被抱起来以后先是愣了一秒,然后又笑了。
“咯咯!”这一次笑得更欢,小手扯着他军装上的铜扣子,嘴里发出一连串含含糊糊的音节。
不是爸爸,不是任何一个有意义的词。
但张福贵听懂了。
他把女儿贴在胸口,下巴抵着她头上那顶虎头帽,闭上眼睛。
胸腔里的心跳声和怀里那个小人儿的心跳声叠在一起,一大一小,一沉一浅。
“闺女!”张福贵的声音闷在虎头帽的绒毛里。
“阿爸回来了。”
那8天,是张福贵这辈子最幸福的日子。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去柴房劈柴,再去山脚下的泉眼挑几担水,然后回来烧火做饭。
秀莲嫌他做饭难吃,“苞谷粥你都能熬糊了!”,把他从灶台前赶走,自己上阵。张福贵就蹲在院子里逗毛毛玩。
毛毛对他的军刀最有兴趣。上过黄油的军刀在阳光下会反光,毛毛就一直盯着看,小手扑腾着要去够那个亮晶晶的东西。张福贵可以把命给闺女,但这把军刀可不成,一来是怕把闺女弄伤了,二来这是独立旅军人的身份证明,哪怕是亲人也不能当成玩物。
就把刀举起来,举高一点,再举高一点,毛毛够不着就急得哼哼唧唧地叫。
“这么喜欢我的刀,你可不要以后也当兵了,那你阿妈可要被我们父女两个气坏了。”
张福贵故意板着脸跟女儿说。
毛毛看着他那张严肃的脸,又笑了。
秀莲却在他身后狠命的揪他的肉,就像是恨极了他一般,可没过一会儿,就怕把丈夫给揪疼了,又轻轻给他吹。
每当这时,张福贵就轻轻将妻子搂在怀中,细声安慰!
逐渐熟悉他的毛毛看着父母亲昵,大是不乐意,直到夫妻俩将她也抱起来,她才又重新乐呵起来。
知道张福贵当兵回来了,而且还是可以当班长的士官,是立了战功的,村里人都会请他去吃酒,他不好拒绝,基本都会去,但喝完酒,他一定会很快返家。
他最喜欢做的事,是抱着毛毛去村后的那个山坡坐着。
那个山坡上长满了杜鹃花丛。每年春天,杜鹃盛开的时候,整个坡面像是烧着了一样——红的、粉的、白的,一团一团地从山脚开到山顶,绚烂得不似人间。
那是他和秀莲从小玩耍的地方。
小时候,他们一起在坡上放牛。
秀莲比他矮一个头,爬坡的时候总是落在后面,张福贵就伸出手拉她。有一次她脚下滑了,两个人一起滚下了半个坡,浑身沾满了杜鹃花瓣。她伏在他身上笑个不停,他躺在花丛里看着头顶的蓝天,觉得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后来他们长大了。不再一起放牛了,但每年杜鹃花开的时候,他们还是会来这个山坡。他采一束最鲜艳的杜鹃花,秀莲就把花别在辫子上。
现在杜鹃花还没开,二月份太早了,要到三月底四月初花才会开。但山坡还在,风还是那个味道,脚下的泥土踩上去还是那种松软厚实的感觉。
张福贵抱着毛毛坐在坡上,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和山脚下的莲花坝。炊烟从村子里升起来,像一条条灰白色的丝带缠绕在黑瓦之间。
毛毛在他怀里吐着泡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