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有人归(下)(1/2)
二百多个回家省亲的兵里,最不起眼的一个叫张福贵。
一营一连三排的下士,湘西凤凰县
这个名字跟他的人一样普通,在这个时代的乡下,随便一个村子里恐怕都能找出两三个叫福贵、富贵、福生的后生。
他妈生他的时候难产,差点一尸两命,好不容易生下来了,他爹心里又喜又怕,就在堂屋的祖宗牌位前磕了三个头,取了这么个讨彩头的名字。
福贵福贵,有福有贵。
乡下人对名字的期望就是这么朴素。
张福贵是1943年74军在凤凰县城招兵的时候入的伍,他是自愿报的名。
不是因为满腔热血要杀鬼子,是因为家里实在太穷了,当兵至少能吃饱饭,军饷虽然少得可怜,但好歹隔几个月能往家里寄几块钱。
他走的那天是个阴天,莲花坝的山路上雾蒙蒙的,已经有了七个月的妻子挺着显怀的肚子送他到村口的老桥头。
他的妻叫李秀莲,比他小一岁,两个人从小在一个村子长大。
他家在村东头,她家在村西头,中间隔着一条小河和一大片稻田。小时候两个人一起在河里摸鱼、一起在山坡上割猪草、一起偷村头王婆婆家的柿子......
二十岁那年两家定了亲,彩礼是两匹土布、一只猪后腿和四罐高粱酒。
婚礼很简陋但很热闹,全村的人都来吃席,张福贵灌了个烂醉,在新房门口对着月亮傻笑了半宿。
新婚不过一年多,为了一家老小的生计,他要离开。
走的时候,秀莲没哭。她把丈夫的包袱皮打了又开、开了又打,最后硬塞了十几个她连夜煮的鸡蛋进去,那也是家里的鸡奋斗一个月的成果,平时都是拿去县城换钱的。
“福贵。”
秀莲站在桥头,手拽着他的衣角。
“你什么时候回来?”
张福贵看着妻子那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她梳着一根粗辫子,额前一缕碎发被风吹到了眼睛上。
“快的话年底就回来了。”张福贵伸手拨开那缕头发,回答妻子。
他自己也不信这句话。
但他没有别的话可以说。
“那你……一定要回来。”
“一定回来。”
他走了。
从74军新兵训练营到补充到独立旅一连三排。他的入伍编号被写在一个油印的花名册上,和另外几百个一模一样的名字排在一起,像田里的秧苗一样密密麻麻。
没有人会特别注意到这个名字。
一营一连三排二等兵张福贵,就这样,被无声地编进了一台巨大的战争机器里。
张福贵被指派为爆破兵,因为他跑得快、胆子大、而且身体灵活得像条泥鳅。
张福贵立功了,在攻破龙陵外围的战斗中,做为尖刀连的一份子,他抱着炸药包,连炸了三个日军碉堡。
第一个碉堡,他匍匐前进了八十米,将炸药包塞进射击孔,拉了火索就跑。碉堡在他身后炸开的时候,弹片削掉了他肩膀上一大块肉。
第二个碉堡,日军已经有了防备。
他被压制在一个弹坑里动弹不得,机枪的弹雨把弹坑边缘的泥土打得飞溅。他在弹坑里趴了整整五分钟,趁日军换弹药的间歇一跃而起,把炸药包像投手榴弹一样甩了出去。
第三个碉堡是最危险的一次。
因为下雨,裹着防雨布炸药包的引信受了潮,点了两次才着。他抱着嗞嗞冒烟的炸药包冲到碉堡边,塞进去的一刹那,一个日军从射击孔里伸出刺刀朝他刺过来,刀尖划穿了他的左臂。
他咬着牙把炸药包踹进去,连滚带爬地跑了不足10米,碉堡就炸了,气浪把他掀起来甩出去好几米。
原本的二等兵晋升为陆军下士,但也因此在左臂上留了一道疤——从肘关节到手腕,像一条歪歪扭扭的蜈蚣。
他在写给秀莲的信里从来没有提过这些。
信是托识字的战友帮他写的,内容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我在外面挺好的,吃得饱穿得暖。你在家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
但大部分信其实都没寄出去,此时中国西南烽火连天,中日防线犬牙交错,就连城市信件都邮递困难,更别说小山村了。
但好在,1945年的腊月间,张福贵踏上了回莲花坝的路。
独立旅驻地距离凤凰县,整整500里。
原本需要至少4天的路,背着将近45斤背囊的张福贵不到3天就走完了。
最后那段路是下午四点多到的。
莲花坝还是那个莲花坝。
山围着田,田围着村,村子外面的小河还在哗哗地流着。河边洗衣服的几个老太太看到一个穿军装的后生从山道上走下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其中一个突然“哎呀”了一声——
“这不是福贵吗?”
张福贵咧嘴笑了笑:“婶娘,我回来了。”
“你!你这是当完兵了?”
“不是,放假回来看看。”
“嚯!那你媳妇知道不?”
“没告诉她,想给她个惊喜。”
婶娘一巴掌拍在旁边另一个老太太的胳膊上:“他幺婶娘,赶紧的!去跟秀莲说一声!”
“不用不用!婶娘您别声张,让我自己回去。”
张福贵加快脚步往村子里走。
几只鸡在路边刨食,一条黄狗趴在墙根晒太阳,看到有人来了,抬起脑袋闻了闻。
他的家在村子靠东那一排土墙屋的最后一间,院门是虚掩着的。
张福贵伸手推了一下,门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一个年轻女人正蹲在石磨旁边磨苞谷粉。
她扎着一根辫子搭在肩膀上,穿着一件蓝布褂子,袖子挽到了肘弯上方。磨盘转一圈,金黄的苞谷粉就从缝隙里簌簌地落进
她的身边,木澡盆里铺着一层旧棉被,一个小小的婴孩正坐在里面,手里抓着一个拨浪鼓,摇一下就咯咯地笑一下。
张福贵站在院门口,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他走的时候,秀莲的肚子已经显怀了,孩子会在肚子里蹬,他只能隔着肚皮和那个与他血脉相连的生命互动。
现在,那个他无比期待的生命,正坐在澡盆里,穿着虎头帽、碎花棉袄,流着口水朝他笑。
“秀莲。”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似的。
蹲在石磨旁边的女人手一抖,苞谷粉撒了一地。
她慢慢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李秀莲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她的嘴唇颤了两下,什么话都没说出来,只是“咚”一声丢掉了手里的木勺,站起来就朝他冲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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