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地狱行者(1/2)
南宫绫羽把裹着纱布的骨片锁进抽屉最深处。
锁扣咔哒一声合上,金属碰撞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她在书桌前站了一会儿,指尖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桌面。
停尸间里那具骨架的影像还在她脑子里转。光滑的骨面,连贯的刀痕,肋骨上残留的紫色痕迹。
法医说那个人被削成骨架的时候还活着。她见过很多种死法,但这种死法不一样。这不是战斗中的击杀,这是处刑。
是有人花了足够多的时间和耐心,一刀一刀把一个人剔成白骨。什么样的人会做这种事?
小九从书桌上跳下来,蹭了蹭她的脚踝。南宫绫羽弯腰把它抱起来,手指在它后颈轻轻按着。小狐狸的体温透过毛皮传过来,暖暖的。
“有些东西靠看骨头看不出来。”她低声说。
小九的耳朵动了动。它从她怀里跳回桌上,蹲在一摞书旁边,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
南宫绫羽走到窗边。护城河方向亮着几盏荧光灯,刑侦部的人还在打捞。灯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晃得人眼睛发疼。她拉上窗帘,转身打开衣柜。
她的衣服大部分是浅色的,在夜里穿出去太扎眼。她翻了翻,从柜子底层抽出一件深灰蓝色的短外套。这是梅沙姨硬塞给她的,说她衣橱里全是白的,偶尔也得换换风格。当时她觉得用不上,现在倒是派了用场。
她换好衣服,把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然后伸手把项链从领口里勾出来,灵璃坠的晶石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白色光泽。光元素在里面缓缓流动,温热的感觉从指尖传上来。她把项链塞回领口内侧,这样走动时不会晃出来反光。
推开门之前她停了一下。
她在想一个问题。那些失踪的术师体内被发现了混沌源流的标记。是有人用混沌源流污染了他们,还是他们本身就选择了堕落,然后被人清除?如果是后者,那清除他们的人是谁?
难道是狩天巡?
这也说不通,狩天巡成员做事的风格她多少知道一些。虽然说不少狩天巡成员动起手来从不留余地,但他们不会无缘无故地杀人。狩天巡这个怀疑对象自然也被排除在外。
那么奥拓蔑洛夫的伪狩天巡呢?不对,好像更说不通了,按照奥拓蔑洛夫的性格,这些死者应该是他的观察甚至实验对象,是绝对不会当成解剖对象的……
算了算了,光这样想根本就没有方向。她需要自己去找答案。
摘月阁的侧门通向一条窄廊,窄廊尽头是一扇小门,直通宫墙外侧的勤务通道。这条通道白天是杂役和送菜的商贩走的,夜里没人。
她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带着从护城河方向飘过来的水腥气。头顶的声控灯坏了一盏,另一盏在她走过时亮了一下又灭了,熄灭的灯丝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她没在意,沿着通道走到尽头,从一道侧门出了宫墙。
一过宫墙,城市的另一面就露出来了。
内城区的商业街已经歇了。服装店的卷帘门拉到底,橱窗里的模特穿着当季的新款风衣,在黑暗里站成一排没有脸的影子。一家便利店的灯箱还亮着,冷白的光打在空荡荡的人行道上。小店老板趴在柜台后面睡着了,玻璃窗上贴着夜间折扣的广告贴纸,边角翘起来一小块。
南宫绫羽路过便利店门口的时候,自动门的感应器响了一声,门开了。冷气从里面涌出来,混着浓郁的汤底味道。收银员被声音惊醒,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南宫绫羽已经走过去了。
再往东走,街景开始变。路边的楼从瓷砖外墙变成了水泥面,上面涂着各种颜色的喷漆字。有些字是广告,有些字她看不懂。还有一面墙上被人画了一只巨大的眼睛,瞳孔用红色喷漆喷成,在路灯下盯着空无一人的街道。路灯的间距越来越大,有的灯罩碎了一半,还有几盏干脆不亮。
旧城区的夜和内城区不同。这里的黑是堆叠起来的。巷口的黑和巷尾的黑不一样,墙根下的黑和屋顶上的黑也不一样。有些黑是静止的,有些黑会动,是角落里蜷缩的人影在睡梦中翻身。
南宫绫羽在一处废弃的井口旁边停下来。
这是第二个失踪的乞丐平时待的地方。井口被一块水泥板盖住了大半,只留一条缝。井沿上的破碗碎片还在,和她之前在报告里读到的一样。她蹲下来,借着月光仔细看那些碎片。
它们不是被摔碎的,是被踩碎的。摔碎的碎片大小不一,边缘不规则,而这里的碎片呈放射状散开,圆心处的碎粒细得像盐。有人在这个碗上重重踩了一脚。
碗旁边有一小块暗色的痕迹。她用手指碰了一下,表面已经干了,颜色渗进了水泥的缝隙里。血还是酱油,没法确定。但一个乞丐的碗旁边有一滩可疑的痕迹,本身就能说明一些事情。
她站起来,朝四周看了看。井口左边是一排老式的筒子楼,右边是一条窄巷。她走进窄巷。
巷子很窄,两个人并行都嫌挤。两边的墙面上贴满了小广告,办证的、修水电的、高价回收旧手机的,层层叠叠地糊在一起,被雨水泡过又晒干,变成一层厚厚的纸壳。她的鞋底踩在碎砂土上,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头顶的电线在风里轻轻晃动,偶尔冒出一星火花。
“……看来这件事情结束之后我得拨点款改造一下这里了。三哥啊三哥,这就是你治理的国家吗……”
她走了大约十分钟,在一处岔路口停下来。左边是死胡同,尽头堆着几个塑料筐和一只缺了腿的椅子。右边拐进去是一条更窄的巷子,没有路灯,但月光从巷子的另一头漏进来,在地面上投出一块长方形的冷光。
她正要往右拐,忽然停下了。
她听到了声音。那声音很轻,是粗布在地面上拖拽时发出的摩擦声。一声长,一声短,中间隔了片刻。然后是另一声,更远一些。声音从右边那条巷子的深处传来,被两边的墙壁反复反射,变得模模糊糊的。
南宫绫羽贴在墙根上,借着墙面上一块剥落的铁皮遮挡自己的身形。她侧过头,一只眼睛越过墙缘,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她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正拖着一个东西往巷子深处走。他个子偏高,肩膀很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下摆拖到脚踝。大衣的料子在月光下不反光,是粗糙的棉麻质地。他走路的方式很奇怪,每一步都踩得特别实,脚跟先着地,然后是脚掌,然后是脚尖,节奏匀称得像节拍器。
他右手里攥着一个人的衣领,那人被他拖在地上,身体在碎砖地面上磕磕绊绊。两只光脚在砂土里犁出两条浅沟。
被拖的人没有挣扎。手臂软塌塌地垂在身侧,随着拖拽的动作左右晃荡。头发糊在脸上,看不清面容,但从衣着的破烂程度来看,是个流浪汉。
南宫绫羽没有动。她看见那人拐进了一条更深的巷子,身影消失在墙后。她在原地等了片刻,才无声地跟上去。
跟踪是一门需要耐心的活。走得太快会被发现,走得太慢会跟丢。她的鞋底每一次落在地上都要先找到不会发出声响的位置,碎砖的边缘、砂土的薄处、被踩实的硬地,每一步都是在一瞬间做出的选择。她和前面那个人保持在她觉得安全的距离,既不让对方脱离视线,也不靠近到可能被察觉。
那个人始终维持着僵硬的步态。不加快,不放慢,不回头。每一步的步幅几乎完全一致。南宫绫羽跟了他一段时间,发现他从来没有低头看过路。在旧城区这种路面坑洼、到处是碎砖和垃圾的地方,一个人不低头看路却能每一步都踩得一样稳,要么他对这条路熟悉到闭着眼都能走,要么他根本不担心踩到什么。
拐过几个弯之后,那人停下了。
南宫绫羽立刻止步,把自己压进墙角的阴影里。她看见那人松开手,把流浪汉丢在地上。然后他直起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月光从头顶漏下来,照在他背上。那件灰大衣上有几块深色的污渍,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腰侧。南宫绫羽从角落里把目光缓缓移到他脚下。那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好几个人。她数了一下,加上刚被拖来的那个,一共五个。五个人被排成一排,头朝墙,脚朝外,彼此的间距大致相同。
是人为排列的。不是随手丢在地上。
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不是因为恐惧,是那种直觉告诉你前面有陷阱的警觉。一个人的行动如果过于精准,要么是受过极度严苛的训练,要么是在执行某种仪式。不管哪一种,都不是好事。
她从墙角的阴影里走出来。
她的鞋底踩在砂土上,发出一声很轻的沙沙声。那人没有回头,但她看到他的肩膀微微下沉了一截。
在听到声音的一瞬间本能地沉肩,是为手臂的爆发动作腾出空间。这是受过格斗训练的人才会有的反应。
南宫绫羽抬起右手握住项链,灵璃坠从领口滑出来。晶石在月光下泛出一层柔和的白色光泽,光元素在掌心凝聚,温热的感觉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她没有立刻凝出武器,只是让光元素保持在活跃状态,随时可以释放。
“跟踪我这么久。你倒是挺有耐心的。”
那人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语气意外地轻松,像是在和一个老朋友打招呼。他没有转过身,但南宫绫羽看到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在用余光确认她的位置。
她没有回答。
那人终于转过身来。他转得很慢,先是肩膀,然后是腰,最后才是脚。这种转身的方式让南宫绫羽想起了猫科动物在观察猎物时的动作,每一块肌肉都在控制范围内,随时可以改变方向。
她看到了他的脸。他戴着一张面具。纯黑色,没有任何纹饰和图案。没有眼洞,没有嘴缝,就是一张完整的黑色平面。月光照在上面没有反光。
南宫绫羽盯着那张面具看了片刻。没有眼洞的面具意味着戴面具的人不需要靠眼睛看东西。如果他不是盲人,那么他一定有其他感知周围环境的方式。元素感应、听觉、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你抓的那些人在哪里?”她问。
那人歪了歪头。动作比正常人歪头的幅度大,脖颈的肌肉似乎格外松弛。
“哪些人?”
“桥洞里的。井口边上的。挑水的。”她把三个人的特征逐一报出来,语气平稳。
“你记得真清楚。”
“我没有在和你闲聊。”
“我也没有。”那人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他抬起右手。南宫绫羽在他抬手的瞬间已经做出了反应,光元素从灵璃坠中涌出,在她掌心里拉开一道弧线。但那人没有攻击她,他只是打了个响指。
巷子两侧的墙壁忽然开始变形。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变形,是空间的纹理在扭曲。墙面上糊着的那些小广告纸像被水泡过一样开始皱缩,字迹模糊成一片。然后整面墙开始褪色,从水泥的灰色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暗紫色。
月光暗了下去。头顶的电线消失了,墙根下的垃圾桶和塑料筐也消失了。周围的一切都在被一种陌生的空间结构置换掉,像是有人把另一张画叠在了这张画上面。
南宫绫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地面。她站的地方还是砂土地,但再往前几步,地面已经变成了一种光滑得反光的暗紫色石材。两种不同的地面之间没有任何过渡,像是被一刀切开的。
这是什么地方?
她抬起头。那人还站在原地,但周围的景象已经完全不同了。她站在一个巨大的空间里,看不到边界。地面是光滑的暗紫色石材,倒映着她自己的影子。头顶没有天花板,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空气里有一种若隐若现的花香,很甜,甜得呛人。
“欢迎来到,支配剧场~”
那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传过来。
南宫绫羽没有动。她的第一反应是检查自己的身体状况。手指能动,灵璃坠还在发光,光元素在体内的流动没有任何阻滞。至少目前,她对身体的控制权还是完整的。
然后她感觉到了一股力量。
那力量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她体内某个很深的角落里涌出来的,像是有人把手伸进了她的血管,顺着血液往上摸,摸到关节,摸到肌腱,摸到每一根手指的末梢。那股力量在试探她,在找她的弱点,在找她身体里最脆弱的那根弦。
她明白了。支配剧场的能力是夺取进入者的身体控制权。它不会直接攻击你,而是先了解你,等你露出破绽,然后接手。
“切……浪费时间。”她低声说了一句。
她把左手按在自己的右肩上,光元素从掌心涌出,沿着手臂流淌下去,在体表形成一层极薄的保护膜。这是她临时想到的办法。既然那股力量需要接触她的身体才能渗透,那就在身体外面加一层隔离层。
但这是临时方案,保护膜撑不了太久。她必须在被完全渗透之前找到这个空间的结构漏洞。
她开始观察四周。暗紫色的地面延伸出去,看不到尽头。远处有几个模糊的轮廓,像是建筑又像是雕塑。她朝最近的一个轮廓走过去。
走了三步,脚下忽然一软。暗紫色的地面像泥沼一样咬住了她的鞋底,往下陷了两寸。
她立刻后撤。鞋底从地面上拔出来的时候发出一种粘腻的声响。
不是泥沼。地面还是坚硬的石材。是某种幻术在干扰她的感知,让她相信自己踩进了泥潭。支配剧场不只会支配身体,还会支配感官。
南宫绫羽深吸一口气。她把项链握在右手掌心,闭上眼,把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灵璃坠上。光元素从晶石中涌出,不像平时那样温和,而是像一道被压制了很久的洪流。她让光元素在自己周围铺开,一圈一圈,一层一层,在地面上,在空气中,在她能感知到的每一个角落里铺开。
她在铺一张网。
支配剧场是一个结构。所有结构都有承重上限。如果她同时点亮这张网里的每一个节点,把所有位置都变成需要剧场去模拟、去支配的对象,那么剧场的计算能力总会被撑爆。她不知道剧场的上限在哪里,但她可以试。
光元素铺满了她脚下数十步以内的范围。她睁开眼,把自己的左手按在光网的中心。所有节点同时亮了起来。
暗紫色的地面开始震颤。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震颤,是空间本身的纹理在抖动。她看到远处的暗紫色在褪色,露出一块一块被覆盖之前的巷子墙面的颜色。剧场的结构在被光元素同时激活的无数个节点冲击后,出现了局部不稳定。
还不够。
她把右手也按上去。更多的光元素从灵璃坠中涌出,光网的范围从数十步扩展到更远。她不在乎精确控制,不在乎战术分配,她要的就是暴力撑爆这个空间的计算极限。
剧场的震颤加剧了。暗紫色的地面从远处开始碎裂,像一块巨大的钢化玻璃被从中心砸了一锤,裂纹从外圈朝中心蔓延过来。每一道裂纹都是一条光的裂缝,白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把暗紫色撕裂成碎片。
然后她感觉到了。
在剧场碎裂的那一瞬间,有一股气息从她身后掠过。极其短暂,像一阵风,但她捕捉到了。那气息里有一种让她觉得熟悉的东西。她试图抓住它的尾巴,但剧场崩塌得太快,所有的感知都被光元素淹没,那股气息一闪就消失了。
周围的暗紫色像被拉掉的幕布一样整片整片地坠落。头顶的黑暗碎了,月光重新漏进来。水泥墙面、小广告、头顶的电线、墙根下的垃圾桶,一切都在还原。砂土地面重新出现在她脚下,粗糙的触感隔着鞋底传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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