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地狱行者(2/2)
南宫绫羽站在巷子里,手里握着灵璃坠,呼吸急促。
剧场的碎片在她周围消散成暗紫色的光点,落在砂土上就灭了。她盯着那些正在消失的光点,脑子里还在回味刚才那一瞬间捕捉到的气息。熟悉,但说不清是谁。
她还没来得及多想,一股剧烈的疲惫感涌了上来。在剧场里强行铺开那么大范围的光网,对身体的消耗比她预想的更大。她的双腿发软,膝盖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用手撑住墙面,稳住了身体。
那人站在巷子尽头。面具仍然贴在脸上,但身体晃了两下,一只膝盖跪在了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看来支配剧场强行被撑破的反噬,也不比他施加给别人的伤害轻。
“你还挺能撑。”那人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多了几分沙哑。说完这句话,他的身影在巷子尽头晃了一下,消失了。
那人说硬生生从她的视线里退出去的。像一片影子被另一片影子吞掉。
南宫绫羽没有追。她的体力已经不足以支撑追击了。她撑着墙面站直身体,闭着眼调整呼吸。过了好一阵子,她睁开眼睛,把项链塞回衣领里。然后弯下腰碰了碰地上那个流浪汉的手。还有呼吸,指尖是温的。活着。至少这一个还活着。
她直起身,准备原路返回。
刚走到巷口,一道暗红色的雷光从她左侧不到十步的地方劈下来。
她侧身闪开。雷光砸在她刚才站的位置,砂土地面被劈出一个巴掌大的焦黑坑洞,边缘还在冒着暗红色的电弧。泥土被高温熔成细小的玻璃颗粒,在月光下反着亮晶晶的光。
雷霆的余韵还没消散,一道人影已经贴了上来。速度极快,快到南宫绫羽只来得及看清对方身形偏瘦,一头白色长发在风里扬起。紧接着一柄雷刀横斩过来,刀刃上缠绕的暗红色电弧在空气中劈啪作响。
南宫绫羽后仰避开刀刃,光元素在掌心凝聚成一把短剑。她右脚踏住巷墙,借力往侧面翻了一圈。落地时光剑横在身前,剑刃反射着暗红色的雷光。
对方根本没看她的脸。一击不中,雷刀回旋,自上而下劈下来。这一刀的角度逼她没法往左闪,南宫绫羽抬剑格挡。光剑和雷刀相撞,白色的光和暗红色的雷霆在黑暗中炸开,碰撞点附近墙面上糊着的广告纸被气浪整片撕下来,碎纸片像一群受惊的飞蛾般四散。
好重。南宫绫羽的虎口发麻,脚下退了半步。对方的力量比她预想的大得多,而且他使用的力量似乎能够吞噬自己的光元素,每一次碰撞都会有一部分光被雷击穿,细碎的电弧顺着剑刃传到她的手指上,又麻又疼。
她没有多余的时间调整姿势。对方已经欺身压上来了,雷刀连斩。
第一刀横斩,她弯腰闪过,刀锋掠过她头顶,削断了几根散落的发丝。白色的断发在暗巷中缓缓飘散。下一刀接踵而至,她旋身避开。外套的下摆随着转身的动作扬起,腰侧的衣料被雷光擦过,烧出两道焦痕。焦痕边缘的布料卷了起来,露出底下一线皮肤。随后对方又是一刀直刺,她侧头。刀刃贴着她的耳朵刺进身后的墙面,砖石炸裂的声音几乎贴着她的耳膜响起来。
墙上的裂纹从刀口向外扩散,砖灰落了南宫绫羽一肩膀。她趁对方拔刀的间隙后撤拉开距离,右手握剑,左手探到背后撑住墙面,胸口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
暗巷里太黑了。南宫绫羽只能看到对方的身形轮廓和那柄雷刀上跳跃的暗红色电弧。对方显然也没打算给她互报姓名的机会,刚拔出刀又贴了上来。
南宫绫羽不再被动防御。她侧身让过又一记直劈,同时光剑在指间一转,剑尖从下往上挑向对方手腕。这一剑角度刁钻到了极致。
对方的反应也很快,松手换手,左手接住刀柄,朝她的肩膀削下来。她拧腰旋身,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剑光与雷光交错的间隙里,她的身影在墙面上投下快速移动的剪影。
对方没有给她喘气的机会。雷刀的攻击密度骤然翻了一倍,暗红色的电弧不再局限于刀刃,而是从刀身上向四周溅射。每一道电弧落在地上都是一声爆响,碎石子被炸得四处乱飞,有一颗擦过南宫绫羽的脸侧,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她闪避的速度被迫提到极限,身形在狭窄的巷道里几乎成了一道白色的残影。光剑在她手中不断变换位置格挡溅射过来的电弧,每一次格挡都伴随着金属撞击般的脆响和四溅的光屑。
南宫绫羽的呼吸越来越重,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在支配剧场里浪费了太多体力,体能在急剧下降。但不能在这里停下来。
她退到巷子拐角处,借着墙壁的掩护短暂藏住身形,用这短暂的间隙来思考。
对方的速度和力量都在她之上。巷子太窄,闪避空间有限。体力劣势。硬拼不是办法。必须找机会破局。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做了一个冒险的决定。她从墙后冲出去,故意在对方视野里留下一个明显的破绽。
她看到对方的肩膀动了一下,刀尖调整了角度。就是在等这个。
在雷刀刺过来的那一刻,她用尽最后的爆发力侧身闪避,光剑脱手投出,逼退对方半步。然后她双手同时握住项链,把体内剩余的全部光元素一次性释放出去。
耀眼的白光在巷子里炸开,照得整条巷子亮如白昼。墙面上每一张小广告的印刷字都清晰可见,地面上每一粒砂土的影子都被拖得老长。
在那短暂的瞬间里,双方终于看清了彼此的脸。
南宫绫羽双脚落地,膝盖微弯缓冲。她的外套在刚才的战斗中被削出了好几道口子,领口在闪避时扯开了些许。汗水浸湿的鬓发贴在脸颊上,脸上那道被碎石划出的红痕反而让她看起来有种锋利的艳色。
她对面,冷熠璘握着雷刀站在巷子中央。刀尖指着她的方向,刀身上暗红色的电弧还在跳跃。他的异色瞳在看清她脸的瞬间猛缩了一下,嘴唇张开,又合上。
白光消散。巷子重新陷入黑暗。雷刀上的电弧成了唯一的光源,在两人之间明明灭灭。暗红色的光照在冷熠璘脸上,半边脸亮,半边脸暗。
南宫绫羽发现他的表情和她记忆中的那个冷家小少爷不太一样了。眉骨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风声从巷口灌进来,把地面上碎纸片吹得簌簌响。
过了很久。冷熠璘的嘴唇动了一下。
“……绫羽姐。”
他的声音很轻,和他刚才挥刀的力度完全不像是同一个人。他垂下刀尖,往后退了半步。雷刀上的暗红色电弧闪了两下,灭了。巷子里彻底暗下来,只剩下远处那盏坏了一半的路灯在频闪。
南宫绫羽没有放松。她借着黑暗的掩护把项链塞回衣领里,直起腰。衣领的扣子在战斗中崩掉了两颗,她轻轻地拢了一下外套前襟。
“你在这里干什么。”
她的语气很平。这是她问那个面具人的时候用的语气,现在用来问冷熠璘。
冷熠璘把刀收起来,刀身化成暗红色的电弧缩回掌心。那些电弧在他指缝里跳动了几下,最后熄灭了。
他抬起头。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刚好落在他脸上。他的异色瞳还是那一蓝一红,但红色的那只眼睛的颜色比以前深了,深得接近凝固的血。
“你先回答我,”他说,“刚才那个戴面具的了,是谁的人?”
南宫绫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靠着墙面,呼吸还没完全平复。
“你先告诉我,那些失踪的术师,是不是你杀的?”
冷熠璘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是。”
“为什么。”
“因为他们该死。”
南宫绫羽等着他往下说。冷熠璘靠在对面的墙上,双臂抱在胸前,低着头。远处那盏频闪的路灯在一下一下地亮,他的影子也跟着一下一下地出现又消失。
“我那天晚上跟了一个术师。”他说。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巷子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喝多了酒,在一个小酒馆里赊账。老板问他要钱,他把老板打翻在地上,踩着他的胸口。老板的女儿去拉他,他扇了她一巴掌。”
冷熠璘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敲。
“然后他强暴了那个女孩子。”
南宫绫羽没有出声。她的后背贴着冰冷的墙面,水泥的凉意透过外套渗进来。
“我站在窗子外面。我看到了。那个女孩撞了柱子自杀了。”冷熠璘的声音还是那么轻,“我杀了他。用雷刀,一刀一刀剔的。他死的时候还活着。”
巷子里安静了很久。
“其他人呢。”南宫绫羽问。
“每个人杀之前,我都查过。”冷熠璘抬起头,“财政大臣家的药剂师,他在贫民窟买过三个孩子当药引。军务大臣家的符文校正师,他在城外有一间地下室,里面关着几个流浪汉,用来测试符文对人体的副作用。还有一个术师专门替某个大臣处理那些知道太多的人。我查了每一个才动的手,没有冤枉任何人。”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调没有太大的起伏,但南宫绫羽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一遍一遍地敲着同一个节奏。匀速的,固执的,像是停不下来。
“你应该报告治安官的。”
“报告了能怎么样。他们是那些大臣的人。报告上去,最多停职查办,风声过了继续回去做他们的事。那些被他们害死的人等不起。”
南宫绫羽看着他的眼睛。她说不上来自己现在是什么感受。冷熠璘的做法当然不对,任何有法度的地方都不会允许私刑。但她也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刑侦部的案子堆得比人还高,帝都的官员之间关系盘根错节,每个大臣的府邸都像一个小王国,外人根本插不进去。
自己也仅仅是掀开了冰山一角……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杀下去,总有一天会杀错人。”
面对南宫绫羽的话,冷熠璘的手指停住了。
“我每杀一个人之前都会查,有我在暗处盯梢的耐心。我不会杀错。”
“万一呢。”南宫绫羽的语气没有松劲。
冷熠璘低下头。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太轻,南宫绫羽差点没听清。
“万一杀错了,我会偿命。”
南宫绫羽闭了一下眼睛。她见过很多人说狠话,但冷熠璘说这句话的时候那语气不像是在表态,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就想好了的结局。
她睁开眼。
“那些失踪的流浪汉是刚才那个戴面具的人抓的。和你要清理的术师,大概率不是一起的。”
冷熠璘的眉头皱起来。
“那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他有一种能力,可以制造一个叫支配剧场的空间。在里面他会试图夺取你身体的控制权。”南宫绫羽揉了揉还在发麻的手指,“我硬撑破了他的剧场,他跑了。”
“支配剧场。”冷熠璘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他在剧场里,有没有说过什么话。”
“说了很多废话。”
“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比如称呼,或者某个词。”
南宫绫羽回忆了一下。那个人说话的语气一直很轻松,像是在逗她玩。但她确实没有听到任何能辨识身份的词句。唯一让她在意的是剧场碎裂时那一闪而过的熟悉气息。但她现在连那股气息的具体轮廓都回忆不起来了,只剩下一种隐隐的不安。
“没有。”她说。
冷熠璘没追问。他直起身,拍了拍大衣上沾的墙灰。
“那些流浪汉现在在哪里。”
“刚才那个巷子尽头。五个,都活着。”
“我去把他们弄出来。你先回去。”
南宫绫羽看了他一眼。
“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够了。”冷熠璘朝巷子深处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绫羽姐。今天晚上的事……”
“我不会说出去。”南宫绫羽说。
冷熠璘沉默了一秒。
“我是说,你脸上那道伤记得处理一下。”
然后他转身走进暗巷。脚步声很快被黑暗吞没,和那个面具人消失时一样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