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七九章 强沙暴(2/2)
梁芸没有动。她的身体还在抖,嘴唇发紫,手指冰凉。言清渐把她的军装领口扣好,把散出来的头髮塞回帽檐
“冷吗”
梁芸点了点头。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音。
言清渐坐下来,靠在墙上,伸出手臂把她揽过来。梁芸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软了,靠在他肩膀上,蜷缩成一团。他的手轻轻拍著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没事了。车在外面,我带你回去。”
梁芸没有说话。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手指攥著他的军装衣襟,攥得很紧,指节发白。言清渐感觉到她的身体在抖,从肩膀到腰,从腰到腿,每一块肌肉都在抖。不是冷的抖,是后怕的抖。沙暴来的时候,她一个人在这间废弃的工事里,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找她。
他搂紧了一些。手从她的后背移到肩膀,从肩膀移到手臂,上下摩挲著,想让她暖和起来。她的手臂很细,隔著军装能摸到骨头。戈壁滩上的风吹了几个月,她瘦了,脸上的颧骨比以前更明显了。
“跟著你的两个兵呢”他脑海里只显示梁芸和他这两个热源。
“他们……去修电台了。沙暴来的时候……走散了。我让他们……別管我……先找地方躲。”梁芸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夹著牙齿磕碰的声音。
“他们会没事的。沙暴过去之后,他们会回去。”
梁芸没有说话。她把脸埋得更深了,额头抵著他的下巴,头髮蹭著他的脖子。痒痒的,像冯瑶那天早上用头髮挠他一样,但感觉完全不同。冯瑶是故意的,带著调皮和挑衅。梁芸不是。她是害怕,是冷,是需要一个可以靠著的东西。她把他当成那根可以靠的柱子了。
言清渐的手停在她的背上,没有动。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隔著军装、隔著皮肤、隔著肋骨,一下一下的,跳得很快。他自己的心跳也很稳,不快不慢。在这种时候,他不能乱。她已经在乱了,他再乱,就真的乱了。
过了很久,梁芸的身体不抖了。她抬起头,看著他。风镜后面的眼睛红红的,眼眶里有泪光,但已经不流了。
“言主任,这么危险,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你的数据重要。记录本不能丟。还有咱们是朋友,我不可能看到遇到危险,而无动於衷吧。”
梁芸脸红了,想一辈子投入科学的心,有点甜是怎么回事她掩饰的低著头,鬆开攥著他衣襟的手,把那个帆布包重新抱在怀里。
“走吧。”
言清渐把她拉起来。梁芸的腿软了一下,他扶住她的腰,等她站稳了才鬆手。他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副备用风镜戴上,——他自己的那副,刚才给梁芸戴了。
“跟在我后面,拉著我。不要鬆手,不要抬头,注意保护自己。”
梁芸接过风镜戴上,伸出手,攥住他的衣角。言清渐推开铁皮门,风猛地灌进来,沙粒打在脸上,噼噼啪啪的。他侧过身,遮挡在梁芸前面,一步一步地往外走。吉普车就在十米外,但十米在沙暴里像十里。每一步都要用尽全力,每一步都要先站稳了再迈腿。
走到吉普车旁边,迎风艰难拉开车门,扶著梁芸上了副驾驶座,帮她系好安全带,贴得很近,显得有些曖昧。然后大力关上门,自己绕到驾驶座那边上车,关上门。车门关上的瞬间,风声小了,沙粒打在铁皮上的声音还在,但沉闷了许多。
梁芸蜷缩在座椅上,把帆布包抱在怀里,低著头,不说话。看来这次足够危险,让这个年轻的科学家还没恢復过来。言清渐发动车子,掛上档,踩下油门。吉普车在沙暴中调头,朝指挥部的方向开去。
他用一只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去,轻轻握住梁芸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手指细长,骨节分明。他没有用力,只是握著,掌心贴著掌心,像握著一块刚从河里捞出来的石头。
梁芸没有抽回去。她也没有握紧,只是让他握著。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发动机嘶吼著,车轮在沙地上刨出一道又一道车辙。挡风玻璃上的沙被雨刮器刮出一道弧线,弧线外面是灰黄色的混沌,什么都看不见。但言清渐脑海中的地图还在,一公里內的地形清清楚楚。他不需要眼睛,只需要跟著地图走。
吉普车在沙暴中慢慢移动。梁芸的手一点一点地暖和起来了,手指不再冰凉,掌心里有了温度。她没有看他,低著头,看著自己怀里那个帆布包。记录本在里面,数据全了。沙暴来了,她没有跑,蹲下来,把记录本塞进帆布包,拉好拉链,抱在怀里。风要把她吹走,她蹲下来,缩成一团。沙子要把她埋了,她把帆布包护在胸口,用身体挡住。
言清渐握著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確认。他没有鬆手,一直握著。吉普车在沙暴里开了很久,久到梁芸靠著座椅睡著了,头歪在一边,风镜歪了,帽檐歪了,脸上全是沙。他伸手把她的风镜扶正,把帽檐理好。她的睫毛在镜片后面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醒。
沙暴在傍晚时分停了。天边露出一线橘红色的光,照在戈壁滩上,把沙丘染成金黄色的。言清渐关掉脑海中的地图,打开车灯。路能看见了,虽然模糊,但能看见。他鬆开梁芸的手,掛上高速档,踩下油门。吉普车在砂石路上跑起来,扬起一道长长的黄尘。
梁芸醒了。她坐直身体,把风镜推到额头上,揉了揉眼睛。夕阳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皮肤上的沙尘照得发亮。她转过头看著言清渐,没有说话。
言清渐专心看著前方的路,双手握著方向盘,军装的袖口上全是沙,指甲缝里嵌著灰白色的尘。戈壁滩上的风越刮越大,但现在在车里,吹在脸上不疼了,凉丝丝的,像有人在轻轻地吹气。
梁芸看著自己怀里的帆布包。包上全是沙,拉链的缝隙里也嵌著沙。她用手指把沙抠出来,一粒一粒的,抠得很仔细。
“言主任。你来找我的时候,沙暴那么大,根本看不到三米的物体,你是怎么找到那个工事的”
言清渐被干沉默了,怎么办,只能扯憋。“指南针和驾驶感觉。”
梁芸一知半解,指南针给方向不会出错,驾驶感觉是什么鬼但她没有继续追问。她把帆布包抱得更紧了一些,余光放在言清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