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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0章 忘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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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柏话一出口,自己先僵住了。

他张著嘴,脸上是一种荒谬到难以置信的表情。

修行数百载,他走南闯北,见识不可谓不广。

深山里修炼成形的精怪,西洲嗜血狂暴的妖修,东土那些脾性古怪的奇人异士……

他都打过交道!

可他自己这辈子,还从没说过这么离谱,这么不讲道理的话。

只因为一个人长得异於常人,就断定人家是臥底

这话要是传出去,被教中九叶行者知道,怕是要被他们笑足整整一年。

强烈的尷尬涌上来,让他手足无措。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挨训的准备。

然而,云榻之上的风皇却没有笑。

他依旧閒適地靠坐在那片柔软的云海上,手指无意识地拨弄著身旁的云絮。

指尖过处,蓬鬆的白云便如流水般散开,又在他掌心聚拢,化作一朵朵精致的云花,泛著淡淡的金辉。

云海之上,安静了数息。

“这事,我知道了。”

风皇终於开口,声音轻得像身下流动的云,听不出情绪。

方柏猛地抬头,脸上闪过慌乱,急忙躬身解释:

“掌教,方才是老夫胡言乱语,失了分寸,生出了些荒谬念头,当不得真,您不必……”

风皇摆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

方柏立刻噤声。

他深知这位掌教的性子,看似温和隨意,实则心思深不可测,定了的事从无转圜。

他不敢再多嘴,垂手静立一旁。

风皇望向远处天际。

流云舒展,又被无形的力量捲动,层层堆叠,如浪涛翻涌。

“方行者,”风皇忽然问,声音依旧轻飘飘的,“你说,是云在动么”

方柏一愣,赶紧点头:“回掌教,自然是云在动。”

风皇却缓缓摇头,反驳道:

“不对,是风,是风吹动了云。”

方柏脸上茫然更深,只得跟著点头:“是……掌教明鑑,是属下愚钝了。”

“那你说……”

风皇指尖一挑,一缕清风便绕著他修长的手指盘旋:

“这能吹皱层云的风,又是因何而起从何而来”

方柏彻底怔住。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茫然地摇了摇头。这问题看似简单,却仿佛藏著玄机,他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风皇轻轻嘆了口气,那嘆息里带著一丝淡得近乎自嘲的意味。

“此风,起自於心。”

他缓缓说道,目光深远:

“终究是我定性不足,未能勘破心障,才困於此境,迟迟不得突破。”

方柏看著他,眼神里满是困惑。

他实在想不明白,前一刻还在说臥底的事,怎么转眼就跳到了修行感悟上。

但他不敢问,只能静静站著。

“你先下去吧。”风皇挥了挥手,神色已恢復平静。

方柏如蒙大赦,立刻躬身:“是,属下告退。”

他心里著实鬆了口气。

看来,自己那番荒唐话,掌教並未当真,也不打算追究。

他转身,踏著绵软的云絮,一步步向下走去。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剎那……

云榻上,风皇的目光骤然锐利,如出鞘寒刃,死死钉在了他的背影上。

“定!”

一声轻喝,平静却带著不容抗拒的威压,从风皇唇间吐出。

他眼中,璀璨夺目的金芒轰然爆发!

金光扫过的瞬间,整个天地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按住。

翻涌的流云,骤然凝固。

呼啸的天风,戛然而止。

正迈步向前的方柏,身形也彻底僵住,维持著抬脚的姿势,纹丝不动。

他可是实打实的元婴真君,此刻却连一丝警觉都未能生出,便已身不由己。

这绝对的静止,足足持续了三息。

三息时间,转瞬即逝。

风重新流动,云继续舒捲。

方柏的脚步隨之落下,继续一步步向云海之下走去,对刚才发生的事毫无察觉,始终没有回头。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风皇才缓缓收敛了气息,重新坐稳。

一滴晶莹的汗珠,从他额角无声滑落。

“还是不行……”

他低声自语,语气平静,却透著一丝深深的疲惫:

“这《十二重楼浮屠功》修到此处,终究是碰到关隘了,再难向前半步。”

他闭上眼,深深呼吸了几次,调匀內息。

片刻后,他重新睁开双眼,眸中那璀璨的金芒已尽数敛去,恢復了深邃的墨黑。

长发在微风中扬起,他独自静坐於云海之巔,宛如与世隔绝。

方才那一瞬,他心念触动,陷入顿悟,倒將方柏稟报之事暂且搁下了。

此刻心神稍定,那件事才重新浮现於脑海。

“只因相貌特异,便疑心是妖神教派来的臥底……这理由,听著的確荒唐。”风皇淡淡开口,听不出喜怒。

“但方柏毕竟是九叶行者,修行数百载。”

“纵使他给的理由再荒谬,能让他生出这般疑心……”

“冥冥之中,必有某种感应。”

他伸出手,缓缓拨开身下的云絮,眼底隨之掠过一缕锐光。

“如此说来,那个叫楚宴的,恐怕,真有些不对劲。”

“能让一位元婴真君都看不透,甚至只能凭一丝直觉起疑……”

“这背后若真有手段,那这手段,可就不简单了。”

他自语著,目光投向一叶岛的方向。

那里被厚重的禁制笼罩,与外界彻底隔绝。

一旦登岛,便再难与外界相通。

风皇静思良久,终是喃喃自语:

“罢了,待此次闭关结束,我亲自去看看吧。”

“一叶岛虽与世隔绝,但妖神教的手段向来诡譎难防。”

“有些事,需得早作提防,否则一旦生出变故,便是滔天大祸。”

心意既定,便不再多想。

他重新闔上双目,於云海之巔,继续吐纳调息。

流云无声,唯有清风拂过。

同一时刻,一叶岛上。

陈阳拉著苏緋桃,一路快步返回小院。

刚踏进院门,他便反手將门砰地关严,紧接著抬手间数道灵光疾射而出,將院中禁制层层加固,彻底封闭。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只觉得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湿。

“真是见鬼了……那个方柏,到底怎么回事”

他目光低垂,掩去所有情绪,心底却已翻腾起来。

“从上岛第一天起,他就总盯著我的脸看。”

“今天更是变本加厉,那眼神……简直像要把我脸上盯出个窟窿。”

一股寒意毫无徵兆地窜上脊背。

“难道……真被他看出了什么”

他不自觉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指尖传来的,是惑神面所化的肌肤触感。

脑海中,却反覆浮现出方柏离去前,悬於半空,居高临下死死盯住他的那一幕。

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这层偽装,直窥他本来面目。

一想到这儿,陈阳便觉得心头一紧,浑身都不自在。

也正因如此,他才一刻不敢多留,拽著苏緋桃匆忙返回这小院。

只有在这被禁制严密包裹的方寸之地,他才能稍感安心。

“楚宴,你没事吧”

苏緋桃走到他身边,伸手轻轻扶住了他的手臂,关切问道:

“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什么。”陈阳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

他走进屋里,给自己倒了杯凉茶。

一口饮尽,冰凉的茶水顺著喉咙滑下,让他有些躁动的心绪稍稍平復了些。

一抬眼,却见苏緋桃还站在那儿,正关切地望著他,眼中的担忧丝毫未减。

陈阳心里一暖,正想开口解释几句,免得她过多担心。

不料,苏緋桃却先一步走到他面前。

“我知道了。”

她轻声说,语气温柔中带著瞭然:

“是今天那两道丹火突然钻进你身体里,把你嚇著了,对不对”

陈阳微微一怔。

“不止这个……”

苏緋桃继续说道,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右手,將他微凉的手拢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还有菩提教逼你炼的那些丹药……那血髓瞧著就不对劲,气味腥重,也让你不安了,是吧”

她指尖在他手背上安抚般轻轻摩挲了一下,动作轻柔。

“別怕。”她抬起头,望著陈阳的眼睛,目光坚定,“有我在呢,楚宴,你不必担心什么。”

陈阳怔怔地看著她。

他本意是安抚苏緋桃,不料却被她先一步察觉了异样,反过来宽慰自己。

虽然她说的原因,一件也没猜对。

可一股暖意,还是自然而然地从心底涌起,缓缓淌遍全身。

他看著苏緋桃那双清澈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笑意。

“是啊。”

他顺著她的话,轻轻点了点头,语气里带著点不易察觉的无奈:

“今天事出突然,確实让我有些心绪不寧。”

苏緋桃脸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色。

她轻蹙眉头,伸手替陈阳理了理额前几缕散乱的头髮:

“现在感觉怎么样”

隨后便关切地追问起来:

“那两道丹火在你体內,有没有不舒服会不会互相衝突需不需要我帮你调息疏导一下灵力”

“没事,真没事。”陈阳连忙摇头,笑了笑,“应该没什么大碍,方柏不也说了么,可能只是寅月双火出了点意外。”

“唉,菩提教的这些东西,向来就不怎么可靠。”他隨口抱怨了一句。

苏緋桃听了,却微微一愣。

“向来”她略带狐疑地看向陈阳,“你以前……接触过菩提教的东西”

陈阳心里咯噔一下。

他瞬间反应过来,脸上却不动声色。

“你想想看嘛,緋桃。”

他立刻顺著话头,还故意学著严若谷那不满的语气,哼了两声:

“就那个十足噬魂炉,歪歪扭扭,样子古怪,隨便用雨水浇浇,冷却了就硬塞给我们用,还有那血髓,气味刺鼻,连是什么来路都不跟我们讲清楚。”

“就这种做派,明摆著他们菩提教的东西……”

“向来都是这么粗製滥造,不靠谱。”

苏緋桃看著他那一脸不满的模样,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扑哧笑出声。

“说得倒也是。”她点了点头,表示赞同,“这些东西,確实处处透著古怪,没一样让人省心。”

陈阳见她信了,心里暗暗鬆了口气。

就在这时,苏緋桃却忽然收敛了笑意,神色认真起来。

“楚宴,你听我说……”

她看著陈阳,一字一句道:

“以后你如果不想炼这丹药,那就不炼。”

“如果不想碰那些东西,那就不碰……”

“不用管菩提教那些人怎么说。”

陈阳微微一怔,看著她郑重的模样,不由笑了。

“怎么听你这意思,是要护著我啊”

“那是自然。”苏緋桃毫不犹豫地点头,下巴微扬,眼神清澈而认真,“我是你的护丹剑修,护著你,不是理所当然的事么”

陈阳看著她信誓旦旦的样子,笑著摇摇头,没再说什么,心里却轻轻一嘆。

他再清楚不过……

苏緋桃虽是同辈翘楚,剑法超群,可这里是菩提教的地盘,有方柏那样的元婴真君坐镇。

筑基与元婴之间,是天堑般的差距。

可即便身处此等境地,她却依然说得如此篤定,毫不犹豫地要挡在他身前。

这份心意,落在他心里,那些翻涌的不安,在这一刻竟平復了大半。

陈阳没有说破,只笑了笑,伸手轻轻按了按苏緋桃的头髮,温声道:

“那可就多谢我们苏剑仙了,以后,我可就指望你护著了。”

苏緋桃二话不说,挺直背脊,用力点了点头:

“他们若敢逼你炼丹,我替你挡著。”

陈阳闻言,却缓缓摇头,轻嘆一声道:

“不能不炼啊,如今这岛上的天地宗丹师,正一步步被菩提教掌控在手里。”

苏緋桃微微一愣,脸上露出不解,疑惑道:

“掌控不至於吧。”

“他们只是將各位丹师请到岛上,平日也未限制大家走动,住处安排得也周到,並无苛待。”

“怎么就被掌控了”

“没有限制,才是最可怕的。”陈阳缓缓说道。

他顿了顿,脑海中掠过今日丹场上的种种……

从方柏当眾点破玄黄丹火无法使用,到分发寅月双火,再令眾人开炉炼丹,最后又將炼成的丹药作为回礼。

一步步,环环相扣,严丝合缝。

越想,他越觉得心惊。

“唉,这些丹师,炼了一辈子的丹,都炼出依赖了。”陈阳忍不住低声感嘆。

“依赖”苏緋桃眨了眨眼,还是有些不解。

陈阳缓缓从她掌心抽回手,抬起手掌,指尖灵气微动。

下一瞬,一团暗红色的火焰便在他掌心升腾而起。

火焰跃动著,温度不算高,里面还夹杂著一丝肉眼可见的杂质,远不如玄黄丹火那般纯净温和。

但它確实是实打实的丹火。

苏緋桃看到这团火焰的瞬间,猛地愣住了。

她睁大眼睛,看看陈阳掌心的火,又抬头看看陈阳的脸,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你这丹火……怎么回事”

“今天在丹场……”

“不是所有天地宗的丹师,都没法引动丹火了吗”

……

“他们没法用的,是以玄黄丹火吐纳诀为根基的玄黄丹火。”

陈阳笑了笑,指尖轻轻拨动那团火焰:

“緋桃,你平日看我炼丹也多,仔细瞧瞧,这火和玄黄丹火有什么不同。”

苏緋桃闻言,立刻收敛心神,屏息凝神,目光紧紧盯住那跃动的火焰。

她看了好一阵,才不太確定地开口:

“这丹火……不是玄黄丹火,火焰质地粗糙,杂质不少,控火恐怕很难精准。”

“看来我们緋桃跟著我,还真学了不少丹道上的门道。”陈阳笑了起来,语气带著讚许。

苏緋桃脸颊微红,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眼睛亮晶晶的。

被陈阳夸奖,似乎比她自己剑法精进还要开心。

陈阳指尖一动,掌心的火焰缓缓散去,继续道:

“你说得对。”

“这確实不是玄黄丹火。”

“是我早年还没拜入天地宗时,从坊间杂记里学来的,叫《丹尘控焰诀》。”

说著,他体內吐纳法门悄然一变。

指尖接连跳动,几团顏色,质地各不相同的火焰接连在他掌心浮现。

有的偏黄,有的泛蓝,有的炽烈,有的温和……

无一例外都带著或浓或淡的杂质,远不如玄黄丹火精纯。

陈阳缓缓解释道:

“这些都是些旁门左道的控火法子,上不了台面。”

“和玄黄丹火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但它们,的的確確也是能用来炼丹的丹火。”

苏緋桃怔怔看著他掌心接连变幻的火焰,一时说不出话。

陈阳收回火焰,语气平静:

“所谓封天绝地,不见玄黄,封的其实只是天地宗的玄黄丹火吐纳诀。”

“这些旁门左道的控火法门,它哪里封得住”

“不光是我,天地宗里不少丹师,早年也未必一开始就接触正统丹道。”

“很多人是从民间坊市一步步走上来的,多半也接触过这些杂七杂八的控火法门。”

苏緋桃这才回过神来。

她皱起眉,满脸不解:

“那既然这样,今天在丹场上,那些丹师为什么一个个面如死灰,跟天塌了似的”

她到现在还记得,严若谷发现自己引不动玄黄丹火时,那副绝望崩溃的模样。

陈阳轻笑一声,语气里带著些许无奈:

“因为方柏一上来就先声夺人,用元婴真君的威压,把所有人都镇住了。”

“一句封天绝地,不见玄黄,直接把所有人的思路都钉死了。”

“这些丹师,平日里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就算见到元婴真君,对方看在天地宗的面子上,也对他们客客气气。”

“哪像方柏这样,一上来便威声恫嚇,三言两语就把他们嚇得失了方寸。”

他说著,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苏緋桃顺著他的话,仔细回想今日丹场上的情景,顿时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她忍不住感嘆,“菩提教这手段,当真厉害,步步都算准了。”

“其实也不全是菩提教的手段。”陈阳轻嘆一声,“更关键的,是这些丹师自己不知变通。”

“他们用了一辈子玄黄丹火,早习惯了。”

“一旦离了玄黄丹火,就彻底乱了阵脚,忘了自己还有別的路可走。”

这话,他既是在说那些丹师,也是在提醒自己。

今日在丹场上,当方柏恐嚇眾人时,他心中其实也掠过一丝慌乱。

只是后来……

他发现自己的玄黄丹火依旧能正常运转,才从那种被引导的状態里挣脱出来。

也因此將方柏这套算计,看得清清楚楚。

可他心里,始终有一个巨大的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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