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单手削木镇残兵,断骨重生(2/2)
筷子在桌面上滚了四圈半,没歪。
陈大炮把削刀插回桌面。
转过身,看著三个站成石头的老兵。
“七九年南边。”
他的声音不高,很平。
“弹片把我右手虎口掀了,连屈肌腱都断了两根。炊事班就剩我一个活的。”
他抬起被绑在身后的右手,布绳上已经洇透了血。
“我用左手顛了两个月的大铁锅。几十斤。一天三顿。一百二十七个伤员的饭,没断过一顿。”
曲易的嘴张著。
没合上。
李伟握锤子的手鬆了。锤子“咚”地掉在地上。
张乔的独眼死死盯著那根筷子,眼眶边缘泛起红。
陈大炮走到曲易面前。
低头看他那条弯腿。
“腿废了蹲不住”
他回头喊了一声:“老莫,把柴房那张高脚凳搬来。”
不到三分钟,老莫扛来一张齐腰高的旧木凳。
陈大炮从工具台上抓起锯子和皮带扣,三下五除二在凳面上钉了两条皮革绑带。
“坐上去。腰绑死。双手解放出来,专攻打磨。你那双手接线路的时候稳得跟焊死的一样,打磨这种粗活,杀鸡用牛刀。”
曲易瞪著那把改造过的高脚椅,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
陈大炮没给他犹豫的时间,走向李伟。
“你。”
他指著角落里一台报废的脚踏缝纫机底座。
“把那个铁踏板卸下来。”
老莫会意,三分钟拆下踏板和连杆,焊上一个v型铸铁夹口。
“一脚踩死夹具,木头纹丝不动。你那只手不用分心固定,专攻劈料开榫。”
李伟盯著那个脚踏夹具。他的断臂微微抬了一下,像是想伸手去摸。
陈大炮最后站到张乔面前。
“瞎了一只眼,看不准墨线。”
张乔点了下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大炮从桌上拿起小木槌,塞进他手里。
“你不用看。你听。”
他敲了敲桌面上一块红酸枝。
“嗒。”声音沉实绵密。
又敲了敲旁边一块松木。
“噠。”声音发脆发空。
“好料坏料,有暗裂没暗裂,你那只耳朵比十个人的眼睛都准。你是质检。听木。所有木料上线之前,先过你的耳朵。”
张乔的手指收紧了木槌。
他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
“上工。”
陈大炮吐掉嘴里的菸头。
曲易被绑在高脚椅上,腰部皮带勒得紧紧的,双脚悬空,重心稳得像钉在墙上。他抄起砂纸和刮刀,十根手指翻飞,松木表面的毛刺被一层层剃净。
李伟一脚踩死夹具踏板,v型铁口死死咬住木块。他独臂抡起手斧,“啪”一声劈下。
榫头方方正正。
分毫不差。
张乔闭著眼。木槌在料堆里一块块敲过去。
“嗒。嗒。嗒。”
敲到第九块,他停了。
木槌多敲了一下。
“这块有暗裂。横纹方向,离边缘一寸二。”
李伟接过去,斧子劈开。
断面上,一条细如髮丝的裂纹清清楚楚。
位置,一寸二。
三个人配合越来越快。
半小时。
十根飞鸟翅膀部件整整齐齐码在桌面上。
尺寸一致。打磨光滑。榫口严丝合缝。
曲易低头看著自己手里的成品,鼻翼翕动了两下。他没出声,把脸扭向墙壁那边。
李伟把手斧轻轻放在桌上,独臂垂在身侧,肩膀在发抖。
张乔攥著木槌,一只眼盯著那排零件,眼眶里的红一直漫到了下眼瞼。
后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林玉莲端著搪瓷大茶缸走过来,给每人倒了碗凉白开。
她的目光在桌上那排零件上扫了一遍。
又扫了一遍。
算盘珠子在脑子里噼里啪啦响了一圈。
十根翅膀。半小时。照这个速度,三个人一天八小时至少出一百六十根。
她没说话。把茶缸放在桌角,看了陈大炮一眼。
陈大炮正让老莫解手上的布绳。绳子解开,右手虎口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黏在皮肉上揭不下来。
他甩了甩手,嘴里嘶了一声。
然后拿起那根自己削的筷子,在桌沿上磕了两下。
“勉强能换钱。”
他把筷子往兜里一揣。
“明天开始上红木。松木练手的阶段过了,后头每一刀都是钱。削废一块红酸枝,从工钱里扣。”
曲易在高脚椅上挣了两下,嘴唇哆嗦。
“老班长。”
陈大炮看他。
曲易张了张嘴,没说出来。他低下头,右手狠狠擦了一把脸。
“干活。”他闷声说。“少废话。”
陈大炮嘴角扯了一下。
转身往院门口走。
林玉莲跟上来,压低声音:“爸,手上的伤……”
“皮肉伤。”
“马建国那边催得急,说省城外贸局来了新指標,这批货如果质量过关,下个月可能追加到八百套。”
陈大炮站住脚。
“八百套”
“他原话。还说上头有领导点名过问咱们互助社。”
陈大炮叼著没点的烟,眯起眼睛。
“哪个上头”
“没说。只说是省里的。”
陈大炮沉默了几秒。
海风从防风林那边灌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
“建锋呢”
“在后勤处。赵团长上午找他谈了半个钟头。”
“谈什么”
林玉莲犹豫了一下。
“建锋回来脸色不太好。说军区保卫处要派调查组下岛,查王胖子的案子。”
陈大炮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指尖转了一圈。
“查王胖子”
“赵团长的原话是,连带查所有跟后勤处有业务往来的单位。”
院子里打浆机的轰鸣声传过来,混著军嫂们的吆喝。
陈大炮捏著那根烟,目光落在三號仓库的铁皮屋顶上。
那块屋顶是他亲手焊的。每一条焊缝他都记得。
“所有跟后勤处有业务往来的单位。”
他把这句话放在嘴里细细嚼碎。隨后把烟夹到耳朵背后,眼神瞬间变得冷冽。
“玉莲。”
“嗯”
“今晚把互助社从开张到现在的帐,全部重新过一遍。每一笔进出,每一张票据,每一个章。一个字都不能差。”
林玉莲心头一凛:“爸,咱们的帐没问题……”
“我知道没问题。”
陈大炮看向码头方向。浓雾深处,隱约传来军舰低沉的汽笛声。
“但查你的人,不一定是来查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