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深夜便利店(1/1)
张强是辽宁鞍山人,九十年代末,他一个人跑到北京,托关系花了一笔钱,被人办到了美国。他这人脾气火爆,敢打敢拼,一米八几的个头,膀大腰圆,往那儿一站就带着一股杀气。到了美国没多久,就被当地一个华人社团看上了。说是社团,其实就是黑帮。张强没犹豫,直接入了伙。入伙要纳投名状,他拎着枪抢了一家墨西哥人开的超市,还打伤了人。从此,他在帮里站稳了脚跟,成了有名的金牌打手。
美国黑帮的日子不好过。天天打打杀杀,动不动就动枪。子弹不长眼,打腿上残了,打脑袋上人就没了。张强不怕,他觉得自己命硬。可命再硬,也有扛不住的时候。
入伙不到四个月,帮里派他和一个叫李军的兄弟去教训一个华人餐馆老板。那老板姓林,叫林志远,是个老实本分的生意人,在洛杉矶东边开了一家不大的中餐馆,手艺不错,街坊邻居都喜欢去。他不愿意入帮派,也不肯交保护费,帮里的大哥觉得丢了面子,让张强和李军去“给他点颜色看看”。
那天晚上九点多,张强和李军提着枪进了餐馆。店里还有两桌客人,看见枪,尖叫着跑了。林志远正在后厨炒菜,听见动静,拎着锅铲出来,看见两个拿枪的男人,脸一下子白了。李军抬手对着天花板开了两枪,石灰簌簌地掉下来,落了一地。“林老板,我们大哥说了,今天要么交钱,要么关门。你自己选。”林志远往后退了两步,手摸到了柜台,林志远已经从柜台底下抽出了一把霰弹枪。黑黝黝的枪管,在日光灯下反着冷光。
“嘭——”一声巨响。霰弹擦着李军的肩膀飞过去,打在后面的墙上,墙皮炸开一个碗大的坑。李军被气浪震懵了,耳朵嗡嗡响,他本能地抬手一枪,子弹正中林志远胸口。林老板闷哼一声,手里的霰弹枪掉在地上,整个人往后倒,后脑勺磕在灶台的边沿上,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躺在那里,胸口一个黑洞洞的枪眼,血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白衬衫从胸口往下全红了,还冒着热气。他的眼睛睁着,直直地盯着天花板,嘴唇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吐出一口血沫。
张强当时就傻了。打架他打过,开枪他也开过,可杀人还是头一回。他感觉自己的腿在发抖,胃里翻江倒海,一股酸水涌到嗓子眼。他转过身,一脚踢开餐馆的后门,跑了。李军也跟了上来。两个人消失在夜色里,身后的餐馆亮着灯,门大敞着,里面躺着一个死人。
后来帮里花钱摆平了这件事。李军一个人扛了罪,张强在局子里待了十几天,被当庭释放。他以为自己运气好,躲过了一劫。可真正的劫数,才刚刚开始。
出狱后第五天晚上,张强一个人窝在公寓里看电视。公寓不大,一室一厅,在洛杉矶东边一个老旧的街区,楼下就是一条商业街,半夜还有车经过。他嘴里没味,想吃点甜的,摸了摸兜,还有几块零钱。他穿上外套,下楼去了街角那家7-11。买了块巧克力,装在牛皮纸袋里,拎着上了楼。
回到屋里,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打开纸袋——饮料在,巧克力没了。他把纸袋翻过来倒过去,又摸了摸外套口袋,没有。纸袋没破,路上没掉,他就是记得自己把巧克力放进去了。他挠了挠头,心想可能落在柜台上了,嘴馋,又下楼买了一块。这回他特意把巧克力攥在手里,一路没松过。回了屋,把纸袋往茶几上一搁,去上了个厕所。厕所很小,没有窗户,灯是声控的,他跺了跺脚,灯亮了。上完厕所,冲了水,他走出来,往茶几上一看——茶几上放着两块巧克力。一块是他刚买的,另一块,包装纸一模一样,安安静静地躺在旁边。
张强伸手拿起那块多出来的巧克力,翻来覆去地看。包装纸完好无损,没有拆过的痕迹,摸上去冰凉冰凉的,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他把巧克力贴在耳朵上晃了晃,里面有糖纸的声音。他清楚地记得,第一次买的巧克力他根本没拿进屋,第二次买的时候他亲手从货架上取的,全程没松过手。可它就在那儿。张强的后脊背一阵发凉,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他把两块巧克力都扔进了垃圾桶,垃圾桶是铁皮的,巧克力砸在桶壁上,发出“咚”的一声。
他正要去洗手,忽然听见卧室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床底下爬,又像是塑料袋子被揉搓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张强抄起桌上的花瓶,攥紧了瓶颈,一步一步地朝卧室走去。卧室的门半开着,里面黑着灯。他伸手摸到门边的开关,按了一下,灯没亮。他又按了一下,还是不亮。他深吸了一口气,一脚踢开门,用手里的手机屏幕光往里面照。床底下空空的,什么也没有。衣柜关着,窗帘拉着。他撩起床单,趴下去看——床底的地板上,有一道细细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过去留下的灰印。
他站起来,心里开始发慌。他转身看向厕所,厕所的门关着。他记得自己出来的时候,厕所门是开着的。声控灯灭了,门缝底下透不出一丝光。张强走过去,手搭在门把手上。金属的把手冰凉冰凉的,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推开门,跺了一脚——灯亮了。
厕所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浑身是血,低着头,胸口一个黑洞洞的枪眼,血还在往外渗,顺着白衬衫往下淌,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的,发出轻微的“啪嗒”声。他的头发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窝深陷。他穿着一件沾满血污的白衬衫,正是林志远死的时候穿的那件。衬衫的领口上还有炒菜的油渍,袖口卷着,露出苍白的手腕。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是从墙上长出来的。
张强“嗷”地叫了一声,那声音尖得不像自己发出来的。他转身就跑,拖鞋跑掉了一只,他没回头捡。他拉开公寓门,冲进走廊,走廊的灯亮了一盏,暗了一盏,一明一暗地闪着。他跌跌撞撞地跑下楼梯,脚趾头磕在台阶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可他不敢停。他冲出公寓楼大门,站在街边,大口大口地喘气。街上还有几个行人,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他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胃里翻江倒海,干呕了几下,什么也没吐出来。
他抬起头,看见街角那家7-11还亮着灯。他走过去,推开门,便利店的空调冷气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哆嗦。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墨西哥老头儿,秃顶,戴着眼镜,正在看一份西语报纸。张强趴在柜台上,喘了好一会儿,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我能不能在你这儿坐一会儿?”老头儿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从柜台后面拉出一把塑料椅子,放在收银台旁边。张强坐下来,双手捧着脑袋,闭着眼睛。老头儿把报纸翻过一页,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张强在便利店里坐了一夜。老头儿快下班的时候,给他倒了一杯热咖啡。张强捧着咖啡杯,杯壁烫着掌心,他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天快亮的时候,他回公寓收拾了几件衣服,搬去了一个朋友家。
从那以后,林志远的鬼魂就缠上了他。张强在接下来的两年里搬了三四次家,从洛杉矶东边搬到西边,从西边搬到北边,可不管搬到哪儿,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总会出现在某个角落。有时候在厕所,镜子里的倒影多了一个人;有时候在走廊尽头,白衬衫在黑暗中格外刺眼;有时候就在床边,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站着,胸口那个黑洞洞的枪眼正对着他的脸。他试过开灯睡觉,试过把电视开到最大声,试过喝酒喝到不省人事,可每次半夜醒来,灯总是灭的,电视总是雪花屏,酒醒之后,那个人就在那里。
更诡异的是,他家里的东西开始莫名其妙地失踪或出现。冰箱里会多出一些他从来没买过的食物——一盒过期的牛奶,几个发了霉的橘子,一块用锡纸包着的、不知道放了多久的三明治。买回来的东西会凭空消失。有一次他买了一箱啤酒,整整二十四罐,他亲手搬上楼的,亲手拆的箱。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二十四个空啤酒罐,全部被捏扁了,像是被人一只一只地用手捏过,罐体上还有凹下去的指印。还有一次他半夜醒来,觉得脚边有什么东西,掀开被子一看,枕头旁边放着一张照片——林志远的餐馆开业照,照片上的人笑得很开心,可照片的边角是焦黑的,像是从火里捡出来的。他从来没见过这张照片,不知道它从哪儿来的。
张强受不了了。他跟帮里的人说了这件事。帮里的兄弟给他找了个墨西哥巫师,花了他三千美金。巫师叫卡洛斯,六十多岁,满脸皱纹,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皮夹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他带着一捆枯草、几根蜡烛和一个装着黑色液体的玻璃瓶,在张强的公寓里转了三圈,嘴里念念有词。他走到厕所门口的时候停住了,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门框,然后站起来,用一种张强听不懂的语言说了一长串话。翻译告诉张强:“他说,那个人的怨气很重。他恨你。他想杀你,可他还没有那个能力。他一直在练习——移动东西、制造幻觉、影响你的感官。他在练。等哪天他练成了,他就不是站在厕所里看你了。他会走到你面前,掐住你的脖子。你就完了。”
张强的脸白了。他问卡洛斯怎么办。卡洛斯把玻璃瓶里的黑色液体倒在门口,用枯草蘸着在地上画了一个符号,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说了一句英语:“LeaveArica.Iholdhiforawhile,butnotforever.Yougo,hetfdyou.Youstay,hewillkillyou.”张强问:“能压多久?”卡洛斯伸出三根手指。“三年?”“三个月。”卡洛斯说,“最多三个月。”
张强不甘心。他在美国混得不错,一个月能挣好几千美金,回国等于从头开始。他咬了咬牙,没走。三个月后的一个晚上,他半夜醒来,发现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不在厕所,不在走廊,不在床边。他站在卧室门口,距离床只有两步远。张强看见他的手指在动,一根一根的,像是在抓什么东西。他猛地坐起来,那个男人又消失了。可床头柜上的水杯自己移动了位置,从左边移到了右边,里面的水洒了一桌。
后来的事由不得张强了。他又惹了祸,在一次帮派火并中被警察抓了,查出来他当年涉及林志远的那桩命案,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移民局以“非法滞留”和“涉黑”的名义将他遣返回国。上飞机那天,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机窗外洛杉矶的灯火一点一点变小,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斑,心里忽然松了一口气。他想,也许那个墨西哥巫师说得对。也许这次被遣返,不是倒霉,是救命。飞机起飞的时候,他摸了摸座位旁边的小桌板,上面放着一块巧克力,金色的锡纸包装,和他当年在便利店买的那块一模一样。不知道是谁放的。他拿起来看了看,包装纸完好无损。他没有打开,把它塞进了座椅口袋。飞机穿过云层,窗外一片漆黑。张强闭上眼睛,再也没有回头。他后来回了鞍山,跟了一个本地的大哥,过上了安稳的日子。可他还是怕鬼,怕得要命。谁在他面前提“鬼”字,他的脸就白了。有一次大哥问他到底在美国经历了什么,他喝了半斤白酒才开了口。说完以后,大哥问他:“你现在还见不见他了?”张强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有时候半夜醒了,我觉得他就站在床边。不是看见了,是感觉到了。那股凉气,那股血腥味,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他端起酒杯,一口闷了,然后说:“哥,以后别提了。”大哥点了点头,没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