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房梁上的眼睛(1/1)
一九七几年,黑龙江小县城边上有个村子,叫刘家沟。刘桂芳那年七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瘦得像根豆芽菜,可她嘴馋,谁家有好吃的都瞒不过她的鼻子。腊月里,她妈赵玉珍把年货——干枣、花生、瓜子、几块冻豆腐——装进一个蓝布口袋,高高地吊在了仓库的房梁上。那间仓库是后盖的,房梁离地将近五米,赵玉珍踩着梯子才够上去。她把梯子搬走,心想这下闺女偷不成了。
刘桂芳馋了三天。白天她站在仓库门口,仰着脖子看那个蓝布口袋,咽了无数口唾沫。到了第四天晚上,她发现梯子没搬走,靠在西墙根,心里的小火苗一下子就蹿了上来。
她等赵玉珍睡熟了。煤油灯灭了,炕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刘桂芳在被窝里数了一百个数,才慢慢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上。冷,脚底板沾地的一瞬间凉得她龇了龇牙。她披上棉袄,从针线笸箩里摸了一盏小油灯,溜出卧房,在走廊里划了火柴。火柴头“嗤”地着了,橘红色的火苗跳了一下,照亮她那张瘦小的脸。她点上油灯,端着它,朝仓库走去。
仓库的门是木头的,关不严,底下有一条缝,冷风从那里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东倒西歪。刘桂芳用另一只手护着火,推开门,走了进去。
仓库很大,五六十平米,堆着柴草、旧农具、几口空缸。油灯的光太弱了,只照亮她面前一小片地方,四周全是黑黢黢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蹲在暗处看着她。刘桂芳一进门,就看见仓库正中间挂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她以为是妈妈挂的旧布帘子,没在意,踮着脚尖去够西墙根的梯子。梯子很沉,是松木的,年头久了,表面磨得光滑。她费了好大劲才把它拖到房梁正下方,木梯子在地上拖行,发出沙沙的声响。她停下来听了听,卧房那边没有动静,才继续。
她把油灯放在地上,开始爬。左手扶着梯子,右手攥着横档,脚踩在木头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爬到第五级的时候,她捡起油灯,举在手里,继续往上。爬到顶,房梁就在头顶了。那根房梁是整根松木,又粗又黑,上面落满了灰。蓝布口袋用一根麻绳吊着,悬在梁下。刘桂芳一只手勾住麻绳稳住自己,另一只手去解口袋的系带。干枣的甜味从布缝里钻出来,她高兴极了,一把一把地往棉袄口袋里塞,塞得鼓鼓囊囊的,又抓了一把花生,才心满意足地准备下去。
她转身,左脚踩到下一级横档,右脚还没跟上来,油灯的光晃了一下,照在那块黑布上。
刘桂芳的动作僵住了。
那不是黑布。是一个人。一个穿黑色长袍的人,吊在房梁上,脚悬在半空中,离地面还有一大截。他的脸是青灰色的,不是人的那种青,是放了很久的肉的那种青,嘴唇发紫,肿得翻出来,舌头从嘴里伸出来,又长又紫,垂到下巴,舌尖上挂着黏糊糊的东西。他的眼睛半睁着,眼珠子往下转,没有光,像两颗煮熟的鹌鹑蛋,灰白色的,可刘桂芳觉得它们在看着她。她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从后脑勺一直竖到脚后跟。她想跑,手和脚不听使唤。她想喊,嗓子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然后她看见那个人的嘴角动了一下。往上翘,慢慢地,很慢很慢,像是在做一个很费力的动作。他在笑。一个吊在房梁上、舌头伸出来的人,冲她笑。
刘桂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摔下去的。她只记得脚下一滑,身体往后仰,油灯脱了手,眼前的天花板、房梁、那个笑着的死人,搅在一起飞快地转。然后后背撞上了什么,疼得她眼前发黑,嘴里尝到了血腥味。她摔在柴草堆上,柴草扎破了她的手,左手的虎口裂了一道口子,血糊了一手。油灯翻了,灯油洒在干草上,火苗“呼”地蹿起来。刘桂芳顾不上疼,扑过去捡起油灯,用袖子拍灭了火。她爬起来,手里的油灯晃来晃去,火光在墙上投下巨大的影子。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冲出了仓库。
走廊很长,她光着脚跑过去,脚底板拍在水泥地上,啪啪啪地响。她冲进卧房,一头扎进赵玉珍的被窝里,整个人缩成一团,浑身抖得像筛糠。赵玉珍被她撞醒了,迷迷糊糊地伸手一摸,摸到一手血,吓得一下子坐了起来。“桂兰?桂兰!你怎么了?”刘桂芳把脸埋在她妈怀里,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妈……仓库……房梁上吊着一个人……他冲我笑……他冲我笑……”赵玉珍的脸一下子白了。她搂住女儿,转头看了一眼窗外——仓库的方向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她张了张嘴,想说“你看错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搂紧女儿,小声说:“别说了,快睡觉。”
刘桂芳哪里睡得着?她躺在被窝里,眼睛瞪得溜圆,盯着天花板。卧室的天花板是平的,刷了白灰,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她盯着那道裂缝,觉得它像一张嘴,嘴角往上翘,在笑。
当天夜里,刘桂芳发起了高烧。烧得浑身滚烫,嘴唇干裂,翻来覆去地说胡话。赵玉珍用湿毛巾敷她额头,用白酒擦她手心脚心,折腾了一宿,烧一点不退。第二天请了村里的赤脚医生,姓孙,五十多岁,背着一个旧药箱。孙医生把了脉,翻了眼皮,看了舌头,说是受了惊吓,开了两副安神的药。药灌下去,烧还是不退。第三天,第四天,刘桂芳烧得越来越厉害,人瘦了一圈,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嘴唇上一层白皮。赵玉珍急得嘴上起了燎泡,蹲在灶台边哭了一场。
邻居王婶过来串门,看见这情形,把赵玉珍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她婶子,这孩子怕不是病,是冲撞了什么。你去找西村的老秦头吧,他会看。”赵玉珍擦了眼泪,当天下午就去了西村。
老秦头七十多岁,精瘦,留着一把白胡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他听赵玉珍说完,没吭声,从炕上拿起烟袋,装了一锅烟,点着了,抽了两口,才慢悠悠地说:“走,看看去。”
老秦头到刘家的时候,刘桂芳正烧得迷迷糊糊。她记得老头儿走到炕边,先摸了摸她的额头,那只手很凉,指节粗大,掌心的茧子像砂纸。他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又捏住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摸过去,像在摸什么东西。然后他闭上眼,坐在炕沿上,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对赵玉珍说了一句话:“你家这间仓库,是后盖的?”赵玉珍点头。老秦头又问:“盖之前,那块地上是不是有棵歪脖子树?”赵玉珍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嘴张着,半天没合拢:“有……有棵老歪脖子树,不知道多少年了,树干歪得都快贴着地了。盖房子的时候伐了。您怎么知道的?”老秦头没回答。他站起来,从腰里解下一串铜铃铛,拎在手里,叮叮当当的。他对赵玉珍说:“你在这看好孩子,我去去就来。”说完,他推开了仓库的门。
刘桂芳躺在炕上,听见仓库那边传来老秦头的声音。不是说话,是唱,调子很老,像是戏文,又像是庙里和尚念的经。词听不清,只偶尔飘过来几个字——“歪脖树”“吊死鬼”“不走”。中间夹着铜铃铛的响声,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像寺庙里的钟声。后来又闻见了烧纸的味道,呛得她咳嗽了两声,喉咙里一股苦涩的烟味。
大约过了一顿饭的工夫,老秦头回来了。他的额头上全是汗,白胡子尖上往下滴汗,手里的铜铃铛不响了,用红布包着。他走到炕边,看了看刘桂芳的脸色,伸手摸了摸她的脉搏,然后对赵玉珍说了一句:“没事了。那棵歪脖子树下埋过人,房子盖的时候没请走,一直吊在梁上。今天送走了。”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红布包,塞在刘桂芳的枕头底下,嘱咐赵玉珍:“三天不要让她出门,不要见生人。这包东西不要动,满三天以后拿出来,在灶膛里烧了。”赵玉珍千恩万谢,要给钱,老秦头摆了摆手,背着手走了。
当天晚上,刘桂芳的烧就退了。她出了一身汗,被子湿透了,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她妈给她换了干被子,她喝了半碗小米粥,沉沉睡去。三天以后,她下了炕,活蹦乱跳的,跟没事人一样。赵玉珍把枕头底下那个小红布包拿出来,在灶膛里烧了,火苗舔着布包的时候,发出一股说不出的焦臭味,不是布的味道,不是纸的味道,是肉烧焦的味道。赵玉珍没敢跟刘桂芳说。
刘桂芳后来长大了,嫁了人,生了孩子,又有了外孙女。她逢人便讲这件事,讲了几十年,每次讲到最后,她都会压低声音说一句:“他冲我笑呢。吊在梁上,舌头伸得老长,他冲我笑。”听的人后背发凉,她自己却笑了。不是害怕的笑,是那种知道自己见过不该见的东西之后,留在骨头里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