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一章 刺驾(2/2)
一息,移开了。
陈湛穿过了月华门。
眼前的视野变了,一座精致的院落出现在面前,正殿五间,两侧厢房,院子里种着海棠和玉兰,花期已过,枝叶浓密,投下大片的阴影。
殿前的台阶上铺着红毯,台阶两侧站着四个太监、两个宫女,全都低眉垂手,纹丝不动。
储秀宫。
太后就在里面。
送膳的队伍在院门口停下来,前面两个太监把黄漆大食盒交给了储秀宫门口值守的太监,其余的人把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递过去。
陈湛站在队伍最后,手里端着红木匣子。
轮到他了。
储秀宫值守的太监伸出手来接匣子。
陈湛把匣子递了过去。
递的时候,他的目光越过值守太监的肩膀,看向储秀宫正殿的方向,殿门半开着,里面的光线昏暗,能看见一道屏风的轮廓,屏风后面有人影晃动。
门口到正殿,不到二十步,他把匣子放在值守太监手上,收回了手。
接过匣子的太监姓崔,单名一个恒字,宫里的人叫他崔总管。
崔恒五十出头的年纪,身量不高,肩膀窄,腰板却挺得笔直,站在储秀宫门口和一根旗杆似的。
脸上皮肉紧实,没有寻常太监那种松垮浮肿的样子,颧骨高,眼窝深,两道眉毛又浓又长,眉尾往上挑着,配上一双不大的眼睛,看人的时候眼皮半垂,露出一线视线,搁在那里不动。
他的手接过匣子的时候,陈湛感觉到,是个高手。
五指搭在红木匣子的底部,只轻轻触及,看着漫不经心,但指腹和匣底之间的接触面上传来一股极为沉稳的劲力,稳得像生了根。
匣子到了他手里就像粘在了掌心上,不会偏、不会有一丝一毫的颤动。
这种指力,没有二十年以上的内家功底练不出来。
崔恒把匣子往身后一递,身后一个小太监接了,转身去殿内的偏桌上放好。
另一个小太监已经打开了黄漆大食盒,从里面取出碗碟,拿出一根银针,一道菜一道菜地扎过去。
银针刺进菜里,拔出来看一眼颜色,没变,搁到旁边,扎下一道。
验膳。
每一道都要验,每一盅汤、每一碟点心、每一壶茶,银针扎过才能端进去。
崔恒站在门口看着验膳的过程,手背在身后,目光扫过送膳队伍里的几个太监,挨个看了一遍。
看完了,挥了一下手。
“回去吧。“
送膳的四个太监转身就走,走得干脆利落,这条路每天走,流程每天一样,交完东西就撤,不多待一息。
几人跟着转了身,刚走了一步。
身后崔恒的声音响了起来:“站住。“
声音不大,很平,落在储秀宫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崔恒看着的是那个小太监。
小太监站在那里,整个人僵住了。
崔恒走过来,到了小太监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崔恒比小太监矮了半个头,但小太监被他看得缩了脖子,反而显得更矮了。
“你怎么流这么多汗?“
小太监的额头上、鬓角上、脖子上全是汗,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下巴上挂着一串,滴在前襟上洇出了一片深色。
六月的天确实热,甬道里闷得像蒸笼,走一趟路出汗正常。
但不该出这么多。
送膳的其他四个太监也走了同样的路,额头上有汗,但没有到这种地步。
小太监浑身上下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后背的衣服贴在了身上,汗渍把布料浸成了深灰色。
崔恒的眼皮抬了一下,露出更多的视线。
“问你话呢。“
小太监嘴唇动了动,挤不出声音来。
他的脑子里在转。
从早上到现在,经历的事情在他脑子里反复翻涌,中年太监被一掌打死在面前,那个人捏着自己的骨头把脸变成了另一副模样,逼着自己带路,逼着自己混进了送膳的队伍,一路走到了储秀宫门口。
他知道这个人要干什么。
刺杀太后。
如果太后死了,他跟着进来的,送膳的路上没有声张,和同谋没有分别,凌迟处死都是轻的。
如果这个人被拦住了、被杀了,自己还是脱不了干系,协助刺客混入储秀宫,死罪。
怎么走都是死。
唯一的活路,就是现在。
当着崔总管的面揭穿,自己是被胁迫的,被掐着脖子逼过来的,脖子上的勒痕还在,可以作证。
崔恒还在看着他,眼皮半垂,等着他回话。
小太监的嘴张开了。
“他他他他!“
“他是刺客!“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尖锐,凄厉。
小太监伸手指向陈湛,手指抖得几乎指不准方向,声音尖得破了音,在储秀宫的院子里炸开来,惊得廊下的宫女和太监齐齐抬头。
崔恒的反应快到了极致。
小太监喊出“刺客“两个字的时候,崔恒的身体已经动了。
他的右脚往后撤了半步,腰胯下沉,左手从背后甩出来,掌心朝前,挡在了储秀宫正殿大门的方向,整个人的身架像一道闸门,把殿门口封死了。
他右手同时按在了腰间一个不起眼的位置,那里系着一条暗红色的绦带,绦带底下藏着一把短兵,制式和御前侍卫的佩刀不同,更短、更窄、更薄。
他的目光从小太监身上移开,落在了陈湛背上。
陈湛的背对着他。
背上的长衫在同一刻鼓了起来。
佩刀。
奕訢的祖传佩刀,别在腰后贴着脊背藏了一路的那把刀,在小太监喊出第一个“他“字的时候,陈湛的右手已经反手摸上了刀柄。
小太监喊出“刺客“的时候,刀已经出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