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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一十二章 蛮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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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亲自带着这些人,去沅陵!”

......

荆南的冬日,极少下雪。

多的是那种夹杂着冰渣子的冷雨,打在人的脸上生疼。

道路被这种冰雨一浇,也会变成泥泞不堪的烂路,走几步都费劲。

官道上。

一支临时拼凑起来的军队,正顶着凄风冷雨,艰难行军。

这支队伍的成分极复杂,肉眼看去,可谓是泾渭分明。

最核心的,是护卫在中军马车周围的五百名精锐亲卫,他们甲胄齐整,军容冷肃;外围,是从各县抽调来的两千多名北军士卒;而走在最前面探路和推车的,则是从汉寿宗族那里硬生生榨出来的一千五百名私兵部曲。

加起来,满打满算,不过四千余人,而且多是杂兵。

中军马车内。

顾怀正坐在一堆厚厚的的荆南地方志和县志书简中。

为了应对这次沅陵之危,他在出发前,几乎将沿途能搜罗到的所有关于蛮族的典籍,全都搬上了马车。

顾怀随手拿起一卷破旧的《沅陵志》。

上面记载着历任大乾县令,对于这帮邻居的评价,无外乎是那么几句话:

“性如豺狼,反复无常,好杀掠,不通教化。”

顾怀将这卷县志扔到一旁,揉了揉连着看书看到有些发涩的眼睛。

他是在恶补关于蛮族的事情。

这一次去沅陵,可不仅仅是为了解围,把那些蛮人赶回山里就完事了。

打退一次,还有下一次。

按照他之前和萧平定下的战略构想,他是要彻底解决荆南的蛮族隐患,甚至于...要试试能不能将这股力量收为己用!

如果不深入了解他们,不搞清楚他们的所思所想。

就永远也找不到解决这个百年顽疾的线头。

“这些县志上写的,全是些废话。”

顾怀随口骂了一句,“除了说他们喜欢下山抢劫之外,连个具体的风俗人情都没写明白。”

坐在马车另一侧、正捧着个手炉取暖的萧平,闻言微微笑了笑。

“大人息怒。”

萧平沉思了片刻,接上了顾怀的话头。

“历代的地方官,连县城的大门都不敢出,哪里敢去十万大山里查探蛮族的风俗?”

“关于五溪蛮族的事情,学生早年在京城时,倒是看过一些关于蛮族的杂书,加上这几日在汉寿与那些宗族大儒的走访,大概能为大人理出个头绪。”

顾怀精神一振,坐直了身子:“说。”

“沅陵与十万大山接壤,汉人实际控制的,其实也就是沅陵县城,以及周遭几十里平坦的区域。”

萧平的声音平缓,条理清晰。

“大乾的政令,出了县衙的门,在那些山林里,就相当于废纸一张,县令能收的,只有城里那几千汉人的赋税。”

“而城外那连绵不绝的大山,则是那几十万蛮人的势力范围。”

萧平顿了顿,开始剖析蛮族的内部结构。

“荆南蛮族,并不像咱们汉人的统一政权,甚至也不像草原上的部族,他们其实是一盘散沙。”

“他们依水而居,荆南有五条大河,雄溪、樠溪、辰溪、酉溪、武溪,因此统称为‘五溪蛮’。”

“至于他们居住的地方,叫做‘寨’,多是依山险而建,类似于外面的乡镇,几个寨子联合起来,盘踞在一片山谷盆地中,便统称为一个‘洞’,类似城池。”

“整个荆南大山深处,号称有‘七十二洞主’。”

顾怀点了点头:“七十二个互不统属的割据军阀...那他们平时靠什么维系?”

“靠宗法,还有神权。”

萧平解释道,“洞主,是世袭的军事首领,掌握着生杀大权,而每个洞里,除了洞主,还有‘巫’,或者叫‘鬼主’。”

“这些人是敬神之人,掌握着草药、毒物和祭祀的权力,汉人常说去了荆南容易‘中蛊’,其实就是这些巫医,利用深山里的瘴气和有毒动植物,提炼出来的毒药罢了。”

顾怀思索片刻,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

“那他们的战力如何?我看历代朝廷剿蛮,往往都是损兵折将,无功而返。”

提到这个,萧平的脸色变得有些凝重。

“大人,蛮族被称为‘山林恶鬼’,绝非虚言。”

“若是论士卒素质,那些蛮族青壮,在陡峭的山崖上如履平地,翻山越岭甚至不带干粮,渴了喝山泉,饿了生吃蛇鼠,这种生存能力,甚至超过草原游牧民族...汉人的精锐根本比不了。”

“但是,他们的配装,却极度落后!”

萧平加重了语气。

“因为历代朝廷都对蛮族实行严格的‘禁铁令’,加上他们冶炼手艺也粗鄙落后,所以蛮兵极少有铁甲,多是赤裸上身,或者穿着兽皮、藤甲,他们手里的武器,多为削尖的竹矛、木棒、骨箭,只有少数的头领,才能用上铁器。”

“正因为如此,若论到蛮族战力,就得从不同角度看。”

萧平语气肃然。

“若是平原野战,以及攻城战中,他们极弱!没有铁器,没有重甲,没有严密军阵,更没有攻城器械。只要敢在平原上对上官兵,多半惨败,所以,他们往往只能偷袭,或者劫掠城外的村落。”

“但若是山地丛林中厮杀...那他们便能以一敌五!”

“一旦进了大山,地形崎岖,汉人的战马、重甲、军阵,全都会变成累赘,彻底失效,还要面临瘴气、毒虫、补给断绝,以及蛮族神出鬼没的吹箭和毒弩暗杀。”

“过往朝代,无数名将带着数万精锐进山剿蛮,最后却连蛮族的族地都找不到,便惨败而归。”

听完萧平早已准备的剖析,顾怀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他听出了萧平的意思。

“所以,若只是想解沅陵之围,是大有希望的。”

“但要想追进大山里,彻底打服他们...”

“除非把主力大军全调回来,而且还得做好死伤惨重的准备,不然绝无可能?”

萧平微微点头。

宣告着武力清剿这条路,的确走不通。

那么,就只能用另外一种方式了。

顾怀深吸了一口气,脑海中回忆着后世的那些案例。

他缓缓开口,将自己结合萧平提供的信息,推演出的蛮族核心矛盾,用一种通俗易懂的“邻居理论”,说了出来。

“叔晏,你刚才说了那么多。”

顾怀看着马车摇晃的帘幔,“其实总结起来,这帮蛮族,就像是家旁边,住着的一个穷横穷横的邻居。”

“这邻居常年躲在山林里,什么都缺,也就什么都想要。要不到,就要撒泼打滚,下山来抢劫。其实仔细想想,他们这做派,跟土匪有什么区别?”

萧平听着这新奇的比喻,不由得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大人这比喻,倒是贴切。”

“我也是读了不少卷宗的,自从大乾开国以来,这荆南的蛮族就一直让朝廷头疼。”

顾怀冷笑一声,“剿了无数次,谈了无数次。可往往过不了多久,他们就要反悔,下山再打。”

“就这么谈了又打,打了又谈,两百余年来从未消停。”

“其实说到底,这根本不是什么教化不教化的问题,这是个最纯粹的生产结构问题!”

顾怀找到了个新角度,剖析着两族的血仇。

“蛮族居于山林,没有属于自己的手工业,更没有成规模的农业,这造成了他们的经济结构严重失衡,虽然在山中无敌,自由自在,但什么都缺。”

“最要命的,是他们不产盐,不纺纱,没有铁矿!退一步讲,就算想学,受限于环境也学不会。”

“要想得到这些活下去的生活必需品,他们就只能通过两种途径--一种是交易,第二种是抢劫。”

顾怀拿起身边的火钳,拨弄了一下炭火,让火烧得更旺些。

“现在想来...大乾刚开国那会儿,蛮人估计是觉得抢劫来得快又方便,一般都选择第二种。”

“但大乾国祚稳定之后,蛮族逐渐也意识到了,继续这样硬抢下去,是很可能要亏本的。”

“毕竟,大乾虽然派兵进山不好打,但蛮族终究只是蛮族,要让大乾伤筋动骨也够呛。每年在山林和平原交界处打生打死,死伤无数青壮,抢回来的往往还不是自己最想要的东西。”

“比如,他们拼死拼活打下个村子,想抢口铁锅,抢几匹布,结果村民早带着东西跑了。而且蛮人虽然粗莽好战,但也只有一个脑袋。抢劫这种刀口舔血的勾当,一个不小心就得死在山外面,实在不划算。”

萧平听得入神,他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身子,这种从“利益得失”的角度去解构两族冲突的视角,让他这个饱读诗书的谋士,都感到一种拨云见日的清爽。

“面对这种情况,估计大乾朝廷也很烦恼。”

顾怀摊开双手,“或者说,谁家摊上这么个穷邻居都会烦恼--家里要啥啥没有,一需要用就过来借。借了不还也就算了,借不到还要翻脸。”

“一翻脸下山,朝廷就得调兵,就要花无数军饷,可大军一摆开阵势,打了没两下,这些蛮人就刺溜一下逃回山里。等官军撤了,过段时间再下来骚扰...”

顾怀揉了揉眉心,将火钳扔回盆里。

“我现在总算是能理解朝廷的痛苦了。”

萧平点头:“也正是因为这样...才有了山下的互市。”

顾怀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所在:“这也是我要说的,他们被勒住的脖颈!”

“生存死局啊,叔晏。”

“山里不产盐,人不吃盐,活不下去,蛮族人手里,其实是有极好的东西的,金丝楠木,上等的朱砂,珍贵的皮草,虎豹骨...”

“可是,结果呢?”

顾怀冷笑连连。

“那些无良的汉人商贾,勾结沅陵的县令和守将,在互市上,把剥削玩到了不要脸的地步!”

“到了秋天,就疯狂压价。”

“用一斤掺了泥沙的劣质粗盐,就能换走蛮族一张完整的、能卖出天价的上等狐皮!”

“一口破铁锅,就能换走一根几十年的老山参!”

顾怀拍了拍手,仿佛看到了那山下的互市,汉人奸商贪婪的嘴脸,和蛮族人愤怒却无奈的眼神。

“当然,也有类似于蛮族强买强卖、动辄偷窃抢劫之类的事发生,但总归,在蛮族看来,他们是吃亏的一方。”

“可是他们没有办法,不换,冬天就要死人。”

“但换回来的东西,却远远不够族人熬过漫长的严冬。”

“到了冬天,盐吃完了,人开始生病,没有铁器打猎,大家都要饿肚子。”

顾怀叹息一声。

“为了活下去,也就只能下山去抢劫汉人的县城。”

“在他们内部,管这不叫造仮,甚至不叫打仗,他们管这叫...”

“打荒!”

马车内,只剩下炭火燃烧的声音。

萧平沉默良久。

他当然知道汉蛮之间的冲突源于何处,只是之前并没像顾怀这般,用最直白的话语,把这冲突剖析开来罢了。

这数百年的汉蛮血仇啊...说到底,不过是地缘下,产生的利益和贪婪罢了。

“大人英明,洞若观火。”

萧平由衷地叹服道,“所以,只要卡住了这盐铁的命脉,蛮族的生死,其实一直都握在汉人的手里,只是以前的官员,只想着填饱自己的私囊,而从未想过,用它来驯服蛮族而已。”

顾怀没有说话。

他确实看透了本质,但这并不意味着,眼前的麻烦就能轻易解决。

看透病灶,和能治好病,是两码事。

“哒哒哒!”

一阵马蹄声从前方传来,打断了顾怀的沉思。

“报--!”

一名浑身湿透的游骑兵,策马冲到马车旁,大声禀报。

“启禀大人!”

“前方斥候探明,沅陵城,距我军已不足三十里!”

“城外旷野之上,发现大量蛮族营帐!沅陵城门紧闭,城墙上正在交战!”

顾怀猛地掀开了马车的窗帘。

冷雨裹挟着寒风,扑打在他的脸上。

他看着视线尽头,那阴沉的天空下,隐隐约约透出的烽火狼烟。

这帮被逼急了的饿狼,已经开始咬人了。

自己手头只有这东拼西凑的四千人,而且还是一支在泥泞中长途跋涉、疲惫不堪的队伍。

对面,则是不知道多少万、为了活命而下山“打荒”的疯狂蛮兵。

顾怀放下车帘,眉头深深皱起。

到底该怎么对付,这帮蛮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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