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76章雨停了,书脊巷的青石板路发亮(1/2)
雨停了。
书脊巷的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空气里弥漫着旧书和桂花混合的气息。林微言推开修复室的木窗,湿润的风裹着几丝雨雾扑进来,打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要把胸腔里积压的情绪一并呼出去。
修复台上摊着一本残损的《花间集》,是她上个月从陈叔那里拿来的。书脊断裂,纸页发黄发脆,有几页还被虫蛀出了密密麻麻的洞。她每天抽空修几页,像是在一点点缝合自己身上看不见的伤口。
已经是九月中旬了,距离那个雨天,过去了整整十三天。
林微言用镊子夹起一片补纸,屏住呼吸,心翼翼地覆在蛀洞上。手很稳,心却不那么稳。修复古籍讲究心静,心不静,手上的力道就掌握不好——太轻了粘不牢,太重了又会损伤纸面。
她放下镊子,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那本《花间集》是1983年上海古籍出版社的版本,不算特别珍稀,但扉页上有一行娟秀的钢笔字:“砚舟赠微言,二〇一八年四月。”
八年了。
字迹有些褪色,但一笔一划都还在。就像有些事情,你以为已经忘掉了,其实只是藏在了某个角,被一场雨、一个眼神、一句“我该去哪找你”就全部翻了出来。
“姐,楼下有人找您。”
实习生姚探进半个脑袋,脸上的表情有点古怪,像是憋着什么话不敢。
林微言抬起头,“谁?”
“就是……”姚挠了挠头,压低声音,“上次那个,开黑车的那个。”
林微言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姚的是谁。
沈砚舟。
她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开黑车的。如果让律所那帮人知道他们的合伙人在书脊巷被人当成了开黑车的,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他又来了?”
“来了有一会儿了。”姚眨眨眼,声音压得更低了,“在楼下看了半天书了,也没要干嘛。陈叔由着他。姐,你要不要下去看看?我觉得他怪好看的,就是冷了点。”
林微言沉默了几秒,把手中的竹起子搁在笔架上,起身下了楼。
陈叔的书店里,沈砚舟正站在靠窗的那排书架前,微微低头,手里翻着一本旧书。午后的光线透过老式的玻璃窗在他身上,把那身深灰色的西装照出了几分柔和。他翻页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陈叔坐在柜台后面,戴着一副老花镜,像是完全没注意到店里还有个人,自顾自地翻着今天的晚报。
“你来做什么?”林微言问。
沈砚舟抬起头,看向她。他的目光和八年前一样,沉静、直接,不闪不避,像是能把人看穿。但现在看多了,林微言发现那层冷冽
“路过。”他。
林微言没接话。
“在附近办了个案子。”他把手里的书合上,放回书架,动作很自然,像是这个动作已经做了无数遍,“顺路过来看看。”
“巷子尽头是断头路。”林微言平静地指出,“不顺路。”
沈砚舟微微一顿,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陈叔在柜台后面翻了一页报纸,头也不抬地了句:“伙子,路不顺就直。在我这儿看书看了半时,一本都没买,我这是书店,不是图书馆。”
沈砚舟转过身,对陈叔微微欠身,“抱歉,陈叔。刚才那本《古籍版本学》帮我包起来吧。”
陈叔推了推老花镜,这才抬起眼皮认真看了他一眼,“这书你买去有什么用?你又不懂这行。”
“翻翻。”沈砚舟。
“翻翻你刚才翻半时了。”陈叔嘴上不饶人,但还是起身去柜台后面找书,“一百八,不打折。”
林微言站在楼梯口,看着他付了钱,接过书。动作干脆利,一点犹豫都没有。一百八买一本他根本用不上的专业书,这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会算账了?
但在他的世界里,好像从来没有“不值得”这个词。
沈砚舟拎着装书的纸袋,走到她面前,停了两步远。这个距离刚好,不远不近,不会让人觉得冒犯,也不算疏离。他总是能把分寸感拿捏得很准。
“上次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林微言当然知道他的是什么——他,他想重新认识她。从头开始,从一句“你好,我叫沈砚舟”开始。
“我没答应。”她。
“我知道。”沈砚舟的语气很平,“所以我还在等。”
“要等多久?”
“等到你愿意。”
林微言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一种不清的无力感。这个人,八年前可以用一句“我们不合适”就把她整个青春打碎,现在又可以用一句“我还在等”把所有碎片重新捡起来。好像在他的世界里,什么事情都可以按照他的节奏来,他了算。
可她不是八年前的林微言了。
“沈砚舟。”她叫他全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回来了,只要你等了,我就一定会回头?”
沈砚舟的目光微微一动,但没有开口。
“你是不是觉得,所有的误会只要解释清楚,就可以当作没发生过?你觉得当年的事,只要你有苦衷,我就应该理解,应该原谅,应该站在原地等你?”
她着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没有颤抖,表情也没有崩裂。五年的时间,足够她学会把情绪收进一个密封的罐子里,不让人看见。
“我没这么想。”沈砚舟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弥补。”
“弥补什么?弥补你觉得亏欠的那部分?”
“不。”他抬起眼,目光里有些东西让林微言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弥补我自己。弥补这五年。”
林微言没话。
外面又下起了雨,书脊巷的青石板路面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有人撑着伞匆匆走过,脚步声啪嗒啪嗒地响。空气里的桂花香更浓了,甜得有点发腻。
沈砚舟看了看外面的雨,又看了看她,“伞——”
“不用。”林微言打断他,“我待会儿自己回去。”
他没再坚持,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撑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走进了雨里。
他的背影在雨幕中渐渐模糊,林微言看着那个方向,忽然想起八年前,也是这样的雨天,他在图书馆门口等她,手里就撑着这么一把伞。那时候她刚从修复室出来,手上还沾着浆糊的味道,看见他就笑,他也会笑。
可后来,他不笑了。
再后来,他连人都消失不见了。
“人走远了。”陈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还看?”
林微言回过神来,面无表情地转身。
陈叔靠在柜台上,手里还拿着那份报纸,但眼镜已经摘下来了。他看了林微言一眼,叹了口气:“你们两个到底怎么回事?明明都放不下,非得拧巴着。”
“没什么放不下的。”林微言往楼上走,“就是有些不习惯而已。”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他突然又出现了。”
陈叔在她身后哼了一声:“那不还是放不下?”
林微言没回答,径自上了楼。
修复室里,《花间集》还摊在台面上,等着她继续修补。她在台前坐下来,拿起那把竹起子,看了一会儿,又放下了。
扉页上那行字又映入眼帘。
砚舟赠微言。
那时候他们大二,她因为一本《花间集》的修复作业,在潘家园淘了大半个月都没找到合适的版本。后来是沈砚舟带她去的,他们在旧书市场转了一整天,最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里找到了这一本。书况不算太好,但版本和年份都合适。她高兴得差点在摊位前跳起来,他就在旁边看着她笑,然后付了钱。
回去的路上,他:“送你。”
“这是你买的。”她。
“送你了就是你的。”
然后她在扉页上写下了那句话,她也让他写。他想了一会儿,写下了一句:“愿此情如旧,人如此书。”
那时候她觉得,这句话真好啊。书会一直在,人也一直在。
可后来,书在,人没了。
手机响了一声,是苏棠发来的消息。
“姐!徐望川在律所的采访里又提到你了!你快看链接!”
林微言没点开链接。她知道是怎么回事——前两天徐望川接受了一个财经媒体的专访,聊到他的创业经历,被问及感情状况时了一句“心里一直有个人”。媒体立刻嗅到了八卦的味道,翻出了他和林微言是大学校友的关系,开始大肆渲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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