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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77章灯火阑珊处,见你九月的早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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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早晨,书脊巷醒得很早。

六点半,街口的早餐铺子拉起卷帘门,油条下锅的滋啦声和豆浆机的轰鸣搅在一起,把整条巷子从夜的寂静里捞了出来。林微言已经在这烟火气里走了五年,闭着眼都能摸清脚下的每一块青石板。

今早却有些不一样。

巷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型低调,但那个三叉星的车标在晨光里还是泛着冷光。沈砚舟靠在车门旁,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西装笔挺,皮鞋锃亮,和这条弥漫着油条味的巷子格格不入。

他的样子像是已经等了很久。头发上沾着一点晨露,肩头有若有若无的湿意,也不知道几点就来了。

林微言在十步外停住了脚。

“早。”沈砚舟看见她,站直了身子,语气平常,好像大清早堵在别人上班路上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你在这里做什么?”

“送早餐。”他把保温袋往前递了递,“桂香斋的绿豆糕,还有豆浆。豆浆是现磨的,无糖。”

林微言没伸手。

她在修复行业待久了,对人的动作和细节有一种职业病似的敏感。沈砚舟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那种弹钢琴或者握手术刀都合适的手。她记得这双手当年怎样翻过书页,怎样在图书馆的桌下偷偷牵住她,又是怎样在五年前的某个黄昏,决绝地松开。

现在这双手拎着保温袋,递向她的样子心翼翼,像捧着一件易碎的古籍。

“我吃过早饭了。”她。

“那就当点心。”

“沈砚舟,你不用这样。”

“我知道。”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声音不轻不重,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想这样。”

林微言不上那一刻心里翻涌上来的是什么情绪。不是感动,也不是厌烦,更像是一种被温水浸泡着的不安。就好像站在一堵精心修补了五年的墙后面,听着外面有人一砖一瓦、不急不缓地拆。

她最终伸手接过了保温袋。不是妥协,只是不想在巷子口站着被人围观。街口的王阿姨已经往这边看了好几眼,眼里的八卦之光隔着老远都能看见。

“谢谢。”她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沈砚舟的嘴角动了动,她没有看清那算不算一个笑,因为下一秒他已经转身拉开车门。

“晚上降温,多穿件衣服。”他留下这句话,车便缓缓驶离了书脊巷。

林微言拎着保温袋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拐过街角消失不见。晨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还有油条铺子的烟火气。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保温袋,袋子上印着“桂香斋”三个字,用的是老式的隶书体,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陈叔的旧书店刚开门,老爷子正拿着一块抹布擦拭门框上的露水。看见林微言,又看见她手里的袋子,他的表情立刻变得意味深长。

“又来了?”

林微言没搭腔,径直往修复室的方向走。

陈叔在她身后慢悠悠地:“桂香斋在城北,开车来回少一个钟头。这早餐啊,吃的不是味道,是心意。”

林微言脚步顿了顿,到底没有回头。

修复室里,实习生姚正在整理昨天的修复记录。看见林微言进来,姑娘的眼睛瞬间亮了——准确地,是看见她手里的保温袋。

“姐!桂香斋!”姚的语气激动得像发现了什么珍稀古籍,“这家店超难排的,我上周六去了,排了四十分钟才买到!”

林微言把袋子放在桌上,打开来。绿豆糕整整齐齐码在盒子里,一共六块,块块方正,表面的花纹清晰精致。豆浆用密封杯装着,拧开盖子,热气混着豆香扑面而来。

她拿起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口。

甜味很淡,豆香很足,质地细腻,在舌尖上轻轻一抿就化开了。是她喜欢的味道。她想起陈叔过——那子跟老板要减糖,“她怕甜”。

他把她的口味记了五年。

姚在一旁偷偷打量她的表情,欲言又止了好几回,终于忍不住问:“姐,刚才楼下那个……是不是上次那个开黑车的?”

“他不是开黑车的。”林微言伸手去拿第二块绿豆糕,“他是律师。”

“律师?!”姚瞪大了眼睛,“就是……就是那种在法庭上勇斗群儒、西装革履、动不动就‘我反对’的那种?”

林微言被她这个形容逗得嘴角弯了弯,但也只是一瞬。她很快收起表情,把豆浆推到一边,重新拿起桌上的修复工具。

《花间集》的修复进度已经到了第四十三页。这一页的破损尤其严重,纸张发脆,边缘有几处撕裂,中间还有大片的茶渍——显然是很多年前的旧痕了,颜色已经浸到了纸张纤维深处,处理起来极费功夫。

她铺好底衬,拿起竹起子,准备把粘连的页面分离。这是修复工序里最考验耐心的一步,力道稍重,纸面就会碎;力道不够,又达不到分离效果。

修复古籍这件事,急不得,燥不得。就像人与人的关系。

姚在一旁观摩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姐,昨天晚上苏棠姐转了个链接给我,让我问你看了没。她你前……那个徐师兄,接受采访的时候提到你了。”

林微言的手顿了顿。

徐望川。又是一个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名字。

“什么采访?”

“就是那个什么财经周刊的专访,苏棠姐徐师兄的原话是‘心里一直有个人’。”姚压低声音,表情像是在传递什么天大的秘密,“然后网上就炸了,好多人都在扒他是谁啊、那个女人是谁啊,还有人翻出了你们大学时候的合照。”

林微言沉默了一会儿,把竹起子放下。

她拿出手机,打开苏棠昨天发来的链接。屏幕上是一篇洋洋洒洒的专访稿,配着徐望川意气风发的照片。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定制西装,坐在办公室的地窗前,背景是城市的天际线。标题写着——“徐望川:创业是一场孤独的长跑,我一直在等一个人并肩而行。”

正文里这样写道:

“记者:您提到过创业是一段孤独的旅程,那么在这段旅程中,是否有过让您想要停留的人?

徐望川:当然有。(笑)其实我心里一直都有一个人,从大学到现在。当年太年轻,很多事情没有把握住。现在我有了能力,希望能给她一个安稳的未来。当然,这需要时机,也需要她的回应。

记者:能不能透露一下,这位‘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徐望川:她……是个很特别的女孩子。在这个浮躁的时代,她选择了一份非常沉静的事业,修书,修心。我很尊重她,也希望有一天,她能愿意让我走进她的世界。”

林微言看完,关掉手机屏幕,把它扣在桌上。

“姐,”姚试探地看着她,“你不高兴?”

“没有不高兴。”林微言重新拿起竹起子,“只是觉得没必要。”

“没必要什么?”

“没必要把这些事情摆在公众面前。”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感情不是商业计划书,不需要向全世界路演。”

姚看出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识趣地闭了嘴,安静地继续做自己的记录。

林微言低下头,重新专注于眼前的工作。竹起子在纸页边缘轻轻滑过,沿着纤维的纹理一点点分离粘连的部分。她做这个动作做了八年,从手忙脚乱到得心应手,从笨拙到从容。这是她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能够完全掌控的事情。

感情呢?她掌控不了。

沈砚舟也好,徐望川也好,周明宇也好,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靠近她。可她像是一本被翻过太多次的旧书,封面还完好,内页却早已有了折痕,翻快了怕散,翻慢了又怕人没有耐心。

上午十点多的时候,陈叔在楼下喊她。

“微言,有人找。”

她放下手中的活下楼,看见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穿格子衬衫的中年***在书店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表情有些拘谨。

“林老师您好,我是市图书馆古籍部的,我姓方。”他双手递上名片,“我们馆里有一批破损比较严重的古籍,想请您过去帮忙看一下,看看修复的可行性。之前看过您修复的那本明版《诗经》,非常敬佩。”

林微言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市图书馆古籍部。

“方老师客气了。”她收起名片,“是什么时期的书?”

“清代的比较多,有几本可能更早一些,具体年代还需要您帮忙鉴定。这批书是上个月从旧货市场收上来的,保存状况不太好,受潮、虫蛀都比较严重。”方老师推了推眼镜,“我们馆里经费有限,目前没有常驻的修复师,所以……”

“我明白了。”林微言点点头,“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我过去看看。”

“下午就可以,如果您有空的话。”

“那下午两点,我过去。”

方老师连连道谢,又寒暄了几句才离开。林微言正要上楼,被陈叔叫住了。

“市图书馆的单子?”陈叔问。

“嗯,一批古籍需要鉴定修复。”

“这是好事。”陈叔沉吟了一下,“不过我听,市图书馆的古籍采购一直有外部赞助。这次收这批书,好像是顾氏出的钱。”

林微言微微一愣,“顾氏?”

“就是那个顾氏集团。”陈叔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做地产起家,这几年开始涉足文化产业的。好像是他们家大姐负责的板块。”

顾晓曼。

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林微言心里的湖面,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还没来得及去找顾晓曼,顾晓曼却已经出现在了她的世界里——以这种方式,不远不近,绕了一个弯。

“你知道他们家为什么突然投钱做古籍保护?”陈叔问。

“不知道。”

“我猜,”陈叔摘下老花镜,慢悠悠地擦着镜片,“有人牵线搭桥。”

林微言没有接话。她知道陈叔在暗示什么,但她不想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有些事情,想多了就会变成负担。她现在需要的是保持距离,保持冷静,保持那个密封罐子的盖子不被掀开。

回到修复室,她继续修《花间集》。第四十三页的茶渍需要用特制的溶剂一点点淡化,急不得。她用棉签蘸取少量溶剂,轻轻点在渍迹边缘,看着棕黄色的茶渍渐渐变淡,露出

“温庭筠《菩萨蛮》”的字样一点点浮现出来。

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

她记得这首词。温庭筠写一个女子的清晨,写她懒懒地起床,写她无心梳妆,写她镜中的容颜如同雪上的胭脂,美而寂寞。

那时候在大学的古代文学课上,老师讲到这一首,温庭筠是“花间词派”的鼻祖,他的词写尽了女子的形态和心思,细腻婉约到了极致。坐在她旁边的沈砚舟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递过来——“晚唐乱世,还能静下心来写女子晨妆,温庭筠也是一个倔强的人。”

她当时差点在课堂上笑出声,在笔记本上回了一句:“你又不是温庭筠,你怎么知道他倔强?”

他回:“因为我也想在乱世里静下心来,只看你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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