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60章 半夜来客,晚上九点多(2/2)
“那是我这辈子干过的最蠢的事。”花絮倩笑了一下,“审计处的人直接把信封转给了谢宝华——那时候谢宝华还是建设局的副局长。两天以后,我住的公寓着了火。人没事,但所有东西都烧光了。包括我留的那份底。”
买家峻听到这里,心里某一根弦被拨动了。六年前,他还在老单位,每天跟报表和会议纪要打交道。那时候沪杭新城刚刚起步,到处是工地,到处是项目,到处是机会。那些年里,像花絮倩这样被烧掉底牌的人物,有多少个?“后来呢?”
“后来谢迎宾把我保了下来。他给我一笔钱,让我自己选——要么离开这座城市,要么留下来,但他需要一个我能替他看着的地方。”花絮倩环顾了一圈云顶阁的大堂,“这个地方,就是他当时买下来的。一开始就是个私人会所,后来才改成酒店。”
“所以你替他看着这家店,他给你一个安身之处。”
“算是吧。不只如此。”花絮倩的声音低了一点,“这些年我学会了怎么听,怎么记,怎么装傻。云顶阁来的人不少,他们大多不避讳我——一个端茶倒水的女人能成什么事?后来端茶倒水的人便存下了一些本该丢进碎纸机的东西。”
买家峻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发亮,像两块被河水冲刷了太久的石头,光滑,坚硬,但内里全是裂纹。
“六年前那场火,烧光了你的底牌。”
“烧光了。”
“那你现在为什么要跟我摊牌?”
花絮倩靠在沙发背上,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水晶灯没有开,十几颗水晶球在窗外路灯的映照下,闪着幽幽的光。
“因为你今天去了解宝华的办公室。”她重新看向他,目光变得很认真,“这件事在市委大院里已经传开了。有人你疯了,有人你完了,也有人——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一个不怕死的。”
她顿了顿。
“你去之前,老常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常军仁?”
“对。他,倩,这些年你藏着的东西,可能到了该拿出来的时候了。我,拿出来给谁?他,明天会有人来找你。那个人刚在解宝华的办公室里,把一份十八人的涉案名单拍在了桌上。”
买家峻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名单的事,他只告诉过常军仁一个人。而在常军仁的名单还没交到他手里之前,他就已经把消息递到了花絮倩这里。
“所以你是常军仁的线人。”
“不是线人。是——”花絮倩轻轻咬了一下嘴唇,想了想,“是另一套账本。”
她站起来,走到前台后面,蹲下身,从柜子最底层的夹层里取出一只黑色的帆布包。包不大,但看着很沉。她拎过来,搁在茶几上,拉开拉链。
里面全是笔记本。
大大十几本,封面磨得发白,边角卷起来。她拿出一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日期,人名,车牌号,包间号,谈话要点,资金流向。每一页都写得极满,字迹从最初的歪歪扭扭到后来的工工整整,仿佛一个人在六年里反复练习同一件事。
“这是我记录的谢迎宾和杨树鹏的见面。”她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头一行字,“二〇一七年十二月六日,晚九点,云顶阁三楼清音阁。谢迎宾、杨树鹏、谢宝华。话题:安置房桩基预算调整。谢宝华‘上头催得紧,但速度不能降’,谢迎宾‘追加百分之十五可以按期交’。杨树鹏全程没话,最后走的时候留了一把钥匙给谢宝华。”
她又翻了几页。“二〇一八年四月三日,杨树鹏一个人来的,带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那人我没见过,听口音是省里的。他们在包间里谈了两个时,出来的时候杨树鹏手里多了一个档案袋。”
“二〇一九年春节,谢迎宾在云顶阁办年会,请了三十多个人,大半是市里和省里的官员。谢宝华致辞,‘新城有今天,在座的各位功不可没’。那天晚上发了红包,每个红包里是一张购物卡。我没查到余额,但记账的服务员,发红包的袋子重得她拎不动。”
她一页一页地翻,一笔一笔地。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枯燥的会议记录。但那份帆布包里装着的,是沪杭新城六年来见不得光的另一面。每一页纸都是一把刀,刀刀都砍在那些光鲜亮丽的脸谱背后。
买家峻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的笔记本,一句话也不出来。他不是没见过黑材料——在老单位的时候,他经手过不少案子,举报信、匿名材料、经济审计报告,看得多了。但那些材料是死的,是冷冰冰的数字和公文格式的陈述。眼前这些笔记本不一样——这些是活的。每一行字后面都站着一个具体的夜晚、一次具体的对话、一个具体的人在权力和利益面前做出的选择。
“这些,够不够?”花絮倩把最后一本笔记翻完,抬头看着他。
“够。”买家峻的声音有点哑,“够把该抓的人都抓进去蹲一辈子。”
“那你还等什么?”
买家峻没有回答。他看着花絮倩,看了很久。她坐在他对面,双手搁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六年,她自己把一本本笔记本填满,一个人在灯下、在柜台后面、在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个漂亮花瓶的时候,一笔一画地把黑暗中的脉络描出来。
“你等了六年。”他,“就为了等一个人把这些东西递出去。”
“对。”
“如果那个接你笔记本的人没来呢?”
花絮倩沉默了一瞬。然后她笑了,笑意在唇边轻轻荡开,有一点苦,又有一点释然。
“那我就再等六年。”
买家峻双手按在茶几边缘上,慢慢站起来。窗外夜色正沉,这座城市的霓虹已悄然熄灭大半,只剩几盏路灯还在亮。而他知道,真正的战役才刚刚开始。
“花姐。”
“嗯。”
“从现在开始,你的笔记本会在专案组被正式编号归档,每一本都会作为证据留存。与此同时,也就是从现在开始,你本人的安全会由我们的人负责。”
“我不想再被人保护了。”花絮倩的声音很轻。
买家峻把帆布包的拉链拉上,看着她的眼睛。
“这一次,不是你被人保护。这一次,是你来保护我们。”他把帆布包拎起来,沉甸甸的,像拎着一整个被掩盖了太久的真相,“这些笔记可以帮助我们搞清楚很多事情,但前提是——你这个人必须安全。”
花絮倩的睫毛动了一下。她的眼眶忽然红了,但她扭过头去,不让他看见。六年了——她一个人在这间酒店里,陪笑、端茶、装傻、记笔记。所有人都以为她是谢迎宾的人,是谢宝华的人,是一个没有立场、没有骨头的女人。没有人问过她,你怕不怕。
今天终于有一个人问了。
“老常得对。”她背对着他,声音有点哽咽。
“什么?”
“他,你这个人,傻是真的傻,但靠得住也是真的靠得住。”
买家峻笑了一下。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笑得很短,但确实笑了。
“老常那张嘴。”他拎着帆布包往门口走,“回头我得请他喝酒。”
他推开云顶阁的玻璃门。凌晨的冷风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肺里的浊气被夜风一洗而空。门口的街道上空无一人,那辆外地牌照的黑色别克还停在停车场角里,车窗紧闭。
他掏出手机,给常军仁发了一条消息。
“材料到手。准备收网。”
两秒钟后,手机震了。
“省纪委的工作组已经在路上了。天亮到。”
买家峻把手机揣回口袋,站在云顶阁门口的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色还是黑的,星星已经淡了。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能看到一条极细的灰白线,那是黎明在试探。
“老买。”花絮倩在他身后叫了一声。
他回过头。她站在玻璃门里,米色风衣拢得很紧,灯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成了一圈暖黄色。
“谢谢你。替我谢谢老常。”
买家峻没话,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他拎着那个装满真相的帆布包,转身走进了黎明前最深的夜色里。身后的玻璃门缓缓合上,门轴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那声音很轻。
但在这寂静无声的夜里,它听起来,像一扇新的大门正在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