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2 林间窥影(1/2)
虎肉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香气被山风一吹,飘出去老远。在这片寂静的、被冰雪覆盖的辽东山林深处,一点特殊的味道,都能传得很远。
离王炸他们扎营的空地,大概隔着两三个山梁,一处极为隐蔽的、背靠陡峭石壁的凹坑里,用树枝、树皮和枯草胡乱搭着个勉强能挡风的窝棚。窝棚前,一小堆微弱的火苗小心翼翼地燃烧着,火上架着个破了个口子的瓦罐,里面煮着些黑乎乎的、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大概是挖来的块茎或者剥下来的树皮。
火堆旁,蹲着一老一少两个人。都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是各种兽皮、破布、烂麻片拼凑起来的,勉强裹住身子。头发又长又乱,沾着草屑和泥土,胡乱地用草绳捆在脑后。脸上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只有眼睛在火光映照下,偶尔转动时,才显出一丝活气。
老的看起来有五十多了,实际上可能还不到四十,是生活的艰辛和折磨让他显得格外苍老。少的那个,看着也就十六七岁模样,嘴唇上刚冒出点绒毛。两人手里都紧紧攥着一把磨得发亮、用木棍和藤条绑着的石刀,耳朵支棱着,警惕地倾听着四周的动静。他们是这深山老林里的“野人”,一对猎户父子,姓刘,爹叫刘老根,儿子叫刘小虎。
那烤肉的香气,顺着风向,一丝丝,一缕缕,飘了过来。刘小虎的鼻子使劲抽动了几下,喉咙不自觉地上下滚动,咽了口唾沫。他太久没闻到这么浓烈、这么纯粹的肉香了。他们偶尔能打到点山鸡野兔,但那点肉,撒上点宝贵的盐巴,煮成汤,连肉带汤能对付好几天,哪舍得像这样用火烤,还烤得这么香?
“爹,你闻闻,是肉味,烤肉的味!真香啊!”刘小虎压低了声音,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那是饥饿混合着渴望的光。
刘老根也闻到了,他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不但没有高兴,反而更加警惕,甚至有点不安。他竖起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侧着耳朵,仔细地听。除了风声,似乎……还有隐隐约约的、很多人说话喧哗的声音,隔着山梁,模模糊糊地传来。
“有人,不少人。”刘老根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破风箱,“在那边山坳子里。这大雪封山的鬼天气,谁会跑这老林子里来?还这么多人?”
刘小虎也听到了人声,他先是害怕地缩了缩脖子,但烤肉的香气实在太诱人了,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小声说:“爹,会不会是……是官军?是咱们大明的人?”
“大明的人?”刘老根苦笑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牵动脸上干裂的皮肤,“这地方,离建奴的地盘近,离大明的边墙远。官军?官军可不会钻这老林子。要么是建奴的猎队,要么……是比建奴还凶的土匪。”
听到“建奴”两个字,刘小虎的身子明显抖了一下,眼里那点因为肉香而升起的光,迅速被恐惧取代。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那里光秃秃的,只有一层硬硬的头发茬子,曾经被迫留的、那根代表屈辱的细小辫子,早在他和爹逃出来的那天晚上,就用石刀生生割掉了,连皮带肉,疼得他满地打滚,但爹说,不割,就还是建奴的包衣阿哈,死了都没脸见祖宗。
建奴,包衣阿哈……这两个词,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们父子心里,留下了永远去不掉的疤。
他们是辽东汉人,原本住在抚顺附近,是正经的猎户,靠山吃山,日子虽然清苦,但也还过得去。可老汗王努尔哈赤带着人打过来以后,天就变了。村子被烧了,能跑的人都跑了,跑不掉的,要么被杀,要么被抓。他们父子就是在山里打猎时,被建奴的搜山队抓住的。
从那以后,他们就成了正白旗下一个牛录额真家里的包衣阿哈。包衣,就是家里的,阿哈,就是奴隶。连牲口都不如的奴隶。
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干活,一直干到半夜。喂马、劈柴、挑水、清理马圈、给建奴老爷洗脚……什么脏活累活都是他们的。吃的是最糙的、带着砂子的高粱米,还不管饱,经常是馊的。稍微慢一点,或者活干得让主子不满意,劈头盖脸就是鞭子。那鞭子是牛皮编的,浸了水,抽在身上,一鞭子就是一条血棱子,几天都好不了。
刘老根亲眼见过,一个跟他一起被抓的汉子,因为饿得受不了,偷吃了主子狗食盆里的一块骨头,被活活用鞭子抽死,尸体扔到外面喂野狗。他也见过,主子的儿子,一个十几岁的半大孩子,骑马玩,嫌他们这些包衣阿哈躲得慢,用鞭子抽,用马蹄子踩,就为了听他们的惨叫取乐。
最让他们受不了的,是那根辫子。建奴逼着所有汉人男人剃发,把脑袋前半部分剃得溜光,后面留一根小指头粗细的辫子,像猪尾巴一样。不剃,就杀头。他们不得不剃,看着自己变成那副鬼样子,心里的憋屈和愤怒,像火一样烧。那根辫子,就是套在脖子上的无形枷锁,时时刻刻提醒他们,他们是奴隶,是连自己祖宗模样都不能保留的奴才。
刘小虎那时候还小,性子倔,因为不肯给主子的儿子当马骑,被那建奴崽子用鞭子抽得遍体鳞伤,发了好几天高烧,差点没挺过来。刘老根跪在地上,把头磕出了血,才求来一点发霉的草药。从那时候起,逃走的念头,就在他们心里生了根。
逃,是九死一生。被抓住,就是点天灯,活活烧死。但他们实在受不了了,再待下去,不是被打死,就是被折磨疯。他们利用一次上山砍柴的机会,杀了那个看着他们的、喝醉了的建奴步甲,抢了他的刀和一点干粮,一头钻进了茫茫大山。
不敢走大路,不敢靠近任何有人的地方。白天躲,晚上走,吃野果,啃树皮,喝雪水,像野兽一样活着。有几次差点被建奴的搜捕队发现,全靠刘老根老猎人的经验,带着儿子躲进了熊瞎子废弃的树洞,或者藏在厚厚的落叶域,又不敢往大明那边靠。他们听逃难的人说过,大明的边军,对从建奴那边逃回来的人,查得极严,动不动就当奸细杀了,脑袋挂城墙上去。他们这副野人模样,没了辫子,可头发还没长齐,口音又带着辽东土腔,回去也是死路一条。
没办法,只能继续在这老林子里熬着,像地老鼠一样活着。夏天还好过点,能摘野果,下套子抓点小动物。一到冬天,日子就难熬了,经常挨饿受冻,能活一天算一天。刘老根有时候都怀疑,他们父子俩,会不会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在这深山老林里,变成一堆白骨,都没人知道。
现在,这突如其来的烤肉香和人声,打破了山林死寂的同时,也让他们本就紧绷的神经,绷得更紧了。
“爹,咱们……要不要摸过去看看?”刘小虎终究是年轻人,好奇心压过了恐惧,而且那肉味实在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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