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围城开始(2/2)
他顿了一下。
'这是他的第一个错。'
赵长缨看着他,没有接话。
'走,去南面看看。'陆晏转身往马道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回过头来,'你在这里待了四天了。'
'嗯。'
'今天下午让张四一替你,你去歇两个时辰。不是问你要不要歇,是命令。'
赵长缨张了一下嘴,又闭上了,最后说了一个字:'好。'
——
午时之前,陆晏把四面城墙都走了一遍。
东城头,果然如赵长缨所报,有几百人在两里外的树林边安营,旗帜也是'孔'字旗,和北面一样。人数不多,但堵在东门外的官道上,把出城的路封死了。
南城头,临海一侧,目前没有兵。但陆晏站在南城头往港口方向看的时候,看到了港口里的船——他的船和知府衙门的船都还在,但港口外的海面上,远处,有两个黑点在移动。黑点太远,看不清是什么,但如果是叛军的哨船,那说明南面的封锁也在进行中,只是还没有完成。
西城头,暂时安静。但陆晏在西城头站了一刻钟,用千里镜——赵铁给他做的那支粗铜管千里镜——往西看了一遍,在远处的丘陵上看到了零星的烟柱。不是炊烟,是信号——有人在丘陵上点了三柱草烟,烟升了一会儿,灭了,过了一炷香,又点了三柱。
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孔有德的斥候在通报合围的进度。三柱烟——北面已到位。过一炷香再三柱——东面已到位。等第三次三柱烟起来的时候,就是西面也到位了。
第三次烟没有来。
但陆晏知道,那只是时间的问题。
——
回到衙门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
他没有去公房,先去了知府大堂。
孙启明在堂上坐着,面前摊着一份公文——不知道是新到的还是旧的,他面色不好,但比前几天稳了些,大约是莱州那边回信的效果还在。看到陆晏进来,他站了起来——又站了起来,这已经成了这些天的习惯。
'含章,外面——'
'叛军已经合围北面和东面,西面在推进中,南面港口暂时还开着,但海面上有哨船,不出两天也会封上。'陆晏的汇报是简短的,每一个字都经过了筛选,没有废话,没有推测,只有事实,'大人,围城从今日算起。'
孙启明把这句话听完,用两只手撑着公案的边沿,手指的关节发白。
'那……援军……'
'属下已经在围城之前把最后一份急报发出去了,走的是南面的海路,由沈青的人负责,今天上午走的。如果莱州和青州的援军出动,最快十日可到,最慢——不知道。'
最慢不知道。这四个字比任何坏消息都重。
孙启明闭了一下眼。
陆晏没有让他在这四个字上停太久:'大人,城防部署已经就位,各门守将已到位。属下请大人做一件事——今天下午,请大人亲自巡城一圈。不需要说什么,不需要做什么,只要让城头上的守军看到知府大人在——这就够了。'
孙启明看着他,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陆晏抱拳告退。
走出大堂的门,日光照在他的脸上,他把眼睛眯了一下——不是因为光刺眼,是因为从暗处走到亮处的那一瞬间,眼底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适应过了,他看到了街上的人——街上的人比昨天少了,门面关了一半,没有关的那些也是半开着,里面的人探着头往外看,看一眼就缩回去,缩回去了又探出来,像是一群被声音惊了的鼠。
恐惧已经到了。
不是从城外来的,是从城里自己长出来的。城外的叛军还在三里之外,还没有放一箭、开一炮,但城里的空气已经变了——变得稠了,变得重了,每一个人走路的姿势都比昨天多了一点弯,像是背上多了一个看不见的东西在压着。
陆晏在路上碰到了早上见过的那个卖豆腐的老刘头。老刘头的豆腐挑子还在,但他没有叫卖,只是站在墙根底下,弓着腰,两只手抓着挑子的扁担,像是那根扁担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他看到陆晏走过来,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陆晏停了一步。
'今天的豆腐卖完了没有?'他问。
老刘头愣了一下,'没……没有,大人。没人买。'
'给我来一块。'
老刘头又愣了一下,然后弯腰去挑子里取了一块豆腐,用油纸包着递过来。陆晏接过去,从袖子里摸了几枚铜钱放在挑子的沿上,多放了一枚。
'别收摊太早。'他说完这句话,把豆腐夹在腋下,继续走。
老刘头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慢慢地直起了腰。
他在街上站了一息,然后转身,往通判厅的方向走回去。
今天是围城的第一天。
他在心里记下这个日子。
从这一天算起——登州城的围城,共计七十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