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初战(2/2)
'装药。红夷炮,铅弹,三钱药量。对准官道正面,等我令。'
炮手应了一声,开始装填。
城头上的战斗还在继续——叛军的第一波步兵已经溃退了,护城河上留下了几十具尸体和还在挣扎的伤兵,河水被血染成了暗红色的一条带子,在灰白的冰碴之间流淌。但叛军的后续部队已经从大营方向涌上来了——第二波,比第一波多,大约上千人,旗帜更密,鼓声更急,从缓坡上往护城河的方向推进。
赵长缨把手里的铁刀搁在垛口上,转过身对陆晏的方向喊了一声:'东家,他们又来了!人更多!'
陆晏把千里镜对准第二波叛军,数了几息。
'守住。'他的声音从角楼的方向传过来,不大,但在城头上的风声和硝烟里穿得很远,'弹药够。按刚才的节奏打——两排轮射,不要浪费弹丸。他们过了河的,用弓箭和滚木,不要让他们靠近城墙根。'
赵长缨应了一声,把铁刀重新握住了。
第二波叛军冲到了护城河边,这一次他们有了准备——前面的人举着木盾,盾不是制式的军盾,是从沿途的村庄里拆的门板,用绳子绑了手柄,举在头上挡弹丸。木盾对弓箭有一些效果,但对燧发枪的铅弹——铅弹在五十步的距离上能穿透一寸半厚的松木板,门板厚不到一寸,弹丸打上去,木屑迸飞,穿透的声音是'噗'的一声闷响,像是拳头打在一个装了沙子的布袋上。
盾挡不住。
但人多了。
人多了,就意味着有些人能活着过河。
第一批过了河的叛军,大约三十多人,湿淋淋地爬上了护城河南岸的泥坡,在城墙根下集结。他们没有云梯——孔有德这一路打过来靠的是势,不是攻城器械,所以他们带了绳索和铁钩,铁钩拴在绳子的一端,往城头上抛,钩住垛口的石沿,然后攀爬。
第一个铁钩抛上来的时候,赵长缨正好站在那个垛口旁边。
铁钩'咔'的一声咬住了石沿,绳子绷紧了,背在绳子上砍了两下——第一下没断,第二下断了。绳子弹了回去,
他站起来,对旁边的卫所兵喊:'钩子上来了就砍绳子,砍不断的用滚木!往下推!'
卫所兵手忙脚乱地开始往垛口来的松木段子,从城头上推下去,沿着城墙的坡面往下滚,滚到城墙根的时候速度已经起来了,砸在人身上的声音是沉的,不是'啪',是'咚'——活物和死物碰撞的那种钝响。
城墙根下的叛军被滚木砸得连连后退,有人被砸中了腿,倒在地上抱着腿叫。但更多的人还在从护城河那边涌过来,前赴后继的,像是水从大坝的裂缝里渗进来——每堵住一道,旁边又渗出来一道。
这时候,陆晏听到了孙元化的声音。
'炮车进了一里。'
他转过身,看向炮车的方向——千里镜已经不需要了,一里的距离,肉眼就能看到那四辆炮车的轮廓。推炮的人正在把炮车转向,调整炮口的方向——对准城墙。
'打。'陆晏说。
就这一个字。
孙元化站起来,手里的那面小红旗举起来,挥了一下——这是他和炮队之间的信号,红旗一挥,第一门红夷炮的炮手点了火。
炮声比燧发枪的声音大了不止一个量级——那是一种从腹腔往上冲的震动,不是用耳朵听的,是用身体感受的。炮口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光和白烟,炮身在炮台上猛地后退了半尺,被炮台后面的挡木拦住。
炮弹在一息之后落在了一里外的官道上——第一发偏了,打在了炮车左侧约两丈的地面上,溅起一团泥土和碎石。推炮的人被碎石打中了几个,四散躲避。
孙元化看了落点,嘴里念了一句什么——是一个角度的修正量——然后对炮手喊:'右偏半指!再来!'
第二发。
炮声再起。这一发打中了——不是正中炮车,是打中了炮车的前轮。铅弹砸在木制的车轮上,车轮炸裂了,碎片飞出去十几步远,炮车失去了支撑,炮管重重地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地的声音。推炮的人全部跑散了。
孙元化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把小红旗又挥了一下——第二门炮开火。
这一发打的是第二辆炮车。
命中。
炮弹打在炮车的侧面,把整辆炮车掀翻了——炮管从炮台上滚落下来,在地上翻了两个跟头,停住了,炮口朝天,像一根被拔出来扔在地上的牙齿。
两辆炮车,两发命中一发——考虑到距离和风偏,这个命中率已经是极高的了。
城头上爆发出一阵欢呼——不是燧发枪手们,他们还在忙着装弹和射击,没有时间欢呼。是旁边那些卫所兵和临时编入的民壮——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炮打炮的场面,更没有见过一炮打翻一辆炮车的场面。有人在喊'好',有人在拍城墙,有人把手里的长矛在地上顿了几下,发出'咚咚'的声音。
陆晏没有欢呼。
他把千里镜再次对准了叛军的方向——步兵的第二波攻势已经开始退了,护城河上的人在往回跑,城墙根下的人也在撤,丢了绳索和铁钩,跌跌撞撞地翻过泥坡,跳进护城河,往北岸游。
剩下的两辆炮车也停了——推炮的人全部趴在地上,没有人敢站起来。远处的叛军大营方向传来了收兵的号角声,长的,拖了很久,在冬天的空气里回荡,然后消失了。
第一次攻城,结束了。
从卯时末到辰时末,大约一个时辰。
——
赵长缨从城头上走下来的时候,右手的虎口震裂了。
不是被人砍的,是砍绳子的时候用力过猛,铁刀的刀柄在手里打滑,虎口的皮被磨破了,渗出来的血和刀柄上的铁锈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暗红色的糊状物,糊在手上,黏腻的,他没有在意,一直到战斗结束了才发现手上有血。
陆晏在角楼里等着他。
两人碰了面,赵长缨先说了伤亡——城头上伤亡十一人,其中亲兵三人,卫所兵六人,临时编入的民壮两人。三个亲兵里有一个是张四一手下的,叫什么名字赵长缨一时想不起来了,但脸记得,是个瘦长脸的年轻人,被铁钩抛上来的时候没有躲开,钩尖刺进了肩膀,连带着被拽下了城墙——是摔下去的,不是被打死的。
陆晏听完,把这些名字和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弹药消耗多少?'
'燧发枪弹丸用了约四百发。'赵长缨说。
陆晏算了一下——四百发,打倒了多少人,合多少发换一条命,这个比率在他脑子里是一组数字,不是一个感受。四百发,按城头上现存的弹丸总量来算,大约消耗了总量的一成。加上孙元化的炮弹,总消耗在两成以内。
在他给孙元化划的线以内。
'好。'他说。
就这一个字。
然后他转过身,从角楼里走出来,走到城头上,沿着垛口走了一圈。硝烟已经散了大半,空气里还残留着火药的气味——那种辛辣的、呛鼻的、像是硫磺和木炭混在一起烧焦了的味道。城头上的石面上有血——不是成片的,是一滴一滴的,干了之后变成了暗褐色的小圆点,嵌在石缝里。
他走过那些血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
走到最后,他在北城头的正面停下来,往垛口外看了最后一眼——叛军已经退回了三里外的大营,鼓声停了,旗帜也落了,只有那两辆被打翻的炮车还躺在一里外的官道上,像两只翻过来的甲虫,在冬天的灰白色天地之间显得孤零零的。
他把目光收回来。
赵长缨站在他身后,等着他说话。
'第一仗,打赢了,'陆晏说,声音是平的,和他每天批完公文之后会用的那种语气一模一样,'但这只是第一仗。孔有德不会被一仗打退——他会总结,会调整,会找我们的软肋。我们今天的优势是他不知道我们有燧发枪,不知道孙先生的炮能在一里外打中他的炮车。但这些优势用了一次之后,就不是优势了——他知道了。'
他转过身,面对赵长缨。
'今夜加强北城头的夜间警戒——他今天白天攻不下来,不代表他不会趁夜来摸城。你安排。'
赵长缨点了点头。
陆晏转身往马道走去,走了几步,回过头来:'你那只手,去找军医处理一下。'
赵长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不疼了,只是绷着。
'没事。'
'去处理一下。'陆晏的语气没有变,但重复了一遍——这就是命令。
赵长缨看了他一息,没有再说什么,应了一声,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城头上恢复了安静。
安静不是太平——是下一次攻击到来之前的那种安静,像是一口气被吸进去了,还没有呼出来。每一个还站在城头上的人都知道:今天的仗赢了,但围城还在。城外的那些旗帜、那些帐篷、那些还在三里外冒着炊烟的大营——它们都还在。
陆晏走下马道,走到马道的最后一级台阶上,在那里站住了。
他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城头的方向——城头的轮廓在冬天的灰白色天空下是一条平直的线,线上站着人,人的身影是小的、暗的、逆着天光看过去只剩下剪影。那些剪影一个一个地立在垛口旁边,有的在走动,有的在蹲着,有的靠在墙上——每一个剪影后面都是一个活着的人,有名字,有家,有他不知道的来路。
他看了两息。
然后转身,走进了街巷里。
街上没有人。
日光从东边照过来,把街巷里的每一面墙都照得苍白,苍白里没有声音,没有卖馄饨的吆喝,没有孩子跑过的脚步声,没有任何一种平时这条街在这个时辰应该有的声响。有的只是远处、很远处的某个地方,传来了一声——不知道是鸟叫还是风声——尖的、细的,一闪就没了。
围城第三天。
初战。
赢了。
但赢,不是结局。赢只是说明:今天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