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城垛上的伤亡(2/2)
他没有回衙门,先去找了赵长缨。
赵长缨在北城头的一处避风角落里,正在给手上的虎口重新缠布——军医给他处理过了,但绷带太松,他自己重新扯了一条布缠上去,缠得紧,紧到指节发白,但他不在乎,紧了手感才稳,手感稳了握刀才不会打滑。
陆晏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死了的那些人,'他开口,声音很平,'不能放太久——天冷,但也冷不住几天。找个地方,挖坑,入土。入土之前,把每个人的名字和籍贯记清楚,刻在木牌上,插在坑前。将来城解了围,要给家里人一个交代。'
赵长缨缠布的手停了一下。
'城南那边有一处空地,是原来晾渔网的,现在没人用。挖坑的人我去安排。'
'不用多的人,'陆晏说,'你从亲兵里挑四个,够了。不要声张——城里的人看到挖坑,会多想。夜里挖,天亮之前埋完。'
赵长缨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陆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了。
——
然后他去了角楼。
角楼里有一张矮桌,是前两天搬进来的,上面放着城防图和几支笔。他在矮桌前坐下来,把城防图推到一边,从袖子里取出一个薄册子——那个薄册子他随身带了很久了,从崇祯三年开始就一直带着,里面记的东西没有人看过。
他翻到新的一页。
把笔蘸了墨,开始写。
写的是名字。
'崇祯四年冬,围城第三日,初战。'他在页首写了这一行,然后往下:
'阵亡:王铁根,卫所兵,城头中箭,当场殒命。'
'阵亡:孙大牛,民壮,滚木未及闪避,城下坠亡。'
'阵亡:李茂才,亲兵,铁钩绞缠坠城,颈骨折断。'
一个名字一行。每一行的字迹都是一样的——不快不慢,笔画端正,没有潦草,没有颤抖。他写得像是在誊抄一份公文,每一个字的大小是均匀的,行距是一致的,看不出来写这些字的人心里在想什么。
他把今天所有的伤亡逐一写下来。
城头阵亡,七人。
伤员营里,截至傍晚已确认不治者,四人——后院那两个昏迷的,在他离开之后不到一个时辰,大夫派人来报了,说没了。加上另外两个在城头上当场死的——一个被炮石碎片击中太阳穴,一个从城墙内侧跌落,摔在马道的石阶上。
七加四,十一人。
但册子上的名字不只十一个。
他把重伤未死的也写了——林小满,胸口箭伤,未知。吴三柱,腰侧刀伤,可活。另外还有四个伤势不轻的,他也写了,每个人的伤情写了三五个字,不多,够他自己看懂。
写完之后,他数了一遍——连死的带伤的,一共十七个。十七个人的名字,十七行字,占了薄册子的一整页,还多出来两行,写到了下一页的页首。
十七个人。
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和城头上的总守军人数算了一下——两千五百余人,折了十七个,不到百分之一。从数字上看,不多。从感受上看——他没有让自己感受。感受是奢侈品,围城的人负担不起。
他把册子合上,放回袖子里。
角楼的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城外叛军大营的方向有火光——不是进攻的火光,是篝火。篝火很多,连成一片,远远地看去像是地上长出来的一排低矮的橘色灯笼,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
他站在窗口,看了那些火光一会儿。
城头上有脚步声传来——是巡夜的卫兵在换岗,脚步声从远处走来,在他的角楼外面停了一步,走了一步,又停了一步,然后渐渐远了。
他把窗上的粗布帘放下来,挡住了外面的光。
角楼里剩下一盏油灯。灯火小,黄,在没有风的夜里燃得极稳,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一个坐着的人的影子,不大不小,不动。
城外的篝火亮了一夜。
城头上的巡夜声响了一夜。
他在角楼里坐了一夜。
不是睡不着——是不打算睡。今天死了十一个人,明天可能死更多,或者更少,或者一样多。这些数字和名字,他需要在夜里把它们放在脑子里转一遍,转完了,收好了,明天才能继续。
这是他的方式。
不演讲,不痛哭,不在人前说一个字的悲愤——只是在一个没人看到的角楼里,在一盏不会说话的油灯前面,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记住。
记住了,就是最大的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