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叛军调整(2/2)
窗外,北城头上的守军在换岗——白天的日班上去了,走动的脚步声、兵器碰撞的声音、偶尔的低语声,从城头上传进角楼的窗口,像是水面上的涟漪,细碎的、不成形的、一阵一阵的。
他把城防图重新展开,铺在矮桌上,用两只手把图的四角压平。图上的墨线已经被他的手指摸得有些模糊了——北城墙那段线条被他反复碰触,墨被摩掉了一层,变得比其他地方浅。他在图上看了一遍,把目光从北城移到东城,从东城移到南城,从南城移到港口,从港口移到海面上那条细细的浅水线——那条线在图上没有标注,是他后来自己加的,用炭笔画的,灰灰的一道,弯弯曲曲的,从港口的位置延伸到图的边缘,然后消失在纸的外面。
消失在纸的外面。
他在心里把那条线往外延伸了一下——延伸到长山岛。长山岛在那头,在海的另一边,在一个他目前看不到也摸不到的地方。崔婉清在那里,承乾在那里,胡静水在那里,赵铁在那里,还有那些工匠、那些图纸、那些花了好几年积攒下来的东西——它们都在那里。
它们在那里,就是他还有退路。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城内存粮够四十天——这是围城之前的数字,围城之后消耗在走,但如果严格控粮,应该能撑到五十天上下。火药还有八成——初战用了两成,但后面如果叛军改成围而不攻,火药的消耗会降下来。水——水是最大的变量。南河被截之后,水井的水位什么时候开始降,降多快,他不知道。可能十天,可能二十天,可能更久——地下水系统不是一截就断的,它有滞后性,但滞后多久,谁也说不准。
他在心里把这几个数字放在一起——粮,五十天。火药,八成。水,不确定。援军,不确定。
两个不确定。
两个不确定里面,只要有一个先到了极限,城就守不住。
他把城防图卷起来,放在矮桌的一角。
然后拿出那个薄册子,翻到昨天写名字的那一页——名字还在那里,墨干了,字迹清楚。他看了那些名字一息,翻过这一页,在新的一页上写了几行字。不是名字,是数字:
粮,约五十日。药,约八成。水,待观。援,未至。
最后一行,他写了四个字:
守,尽力守。
写完了,合上册子,放回袖子里。
角楼外面,城头上的风大了。冬天的风从海上来,带着咸味,吹过城垛的缝隙,发出一种细长的、呜呜的声音——像是某种动物在远处叫,叫得不急,不烈,只是持续地叫着,叫了很久了,还在叫。
他从角楼里走出来,站在城头上。
北面,三里外的叛军大营还是那副样子——不攻也不退,不动也不散,就那么蹲在那里,像一只伏在草丛里的野兽,不是在睡觉,是在等。
等什么,他知道。
等城里的水干了,等城里的粮尽了,等城里的人开始自己乱起来——那个时候,不用攻,城自己就开了。
他在城头上站了一刻钟,把四面都看了一遍。
东面,叛军的封锁没有变,几百人还在两里外的树林边蹲着。西面,昨天看到的那些信号烟柱已经消失了,但山丘上隐约能看到人影——那是叛军的瞭望哨。南面,港口方向,海面上的哨船从两个变成了三个——封锁在加紧。
网在收。
不是一下子收紧的那种,是一点一点的、每天紧一圈的那种。
他把这些信息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转身,走下了城头。
走回衙门的路上,他经过了那家馄饨铺子——几天前他还在这里吃过一碗馄饨的那家。铺子关了,门板钉死了,门板上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了几个字,字体歪歪扭扭的:'暂歇。'
暂歇。
他在铺子门口停了一步,看了那张纸条一息。
然后继续走。
街上比前几天更空了。能走的人,已经把自己关在家里了;不能走的人——那些老弱、那些无处可去的——在街角的某处蹲着,缩着,把自己缩成一个尽可能小的体积,像是体积越小,战争就越不容易找到他们。
陆晏走过他们的时候,没有停。
不是不想停——是停了也做不了什么。他能做的事情,都在城头上,在角楼里,在那个薄册子的字里行间。这些人需要的不是他停下来看他们一眼,需要的是这座城不要破——只要城还在,他们就还在。
城还在。
现在还在。
他走回了衙门,推开公房的门,坐下来,拿起今天第一份需要批阅的公文。
公文的内容是城内某处水井旁边两户人家因为取水发生了争执,一方打了另一方一拳,被告到了衙门。正常年月里,这是芝麻大的事;围城的日子里,这是最大的事——因为水的争执一旦起了头,后面就会是粮的争执、柴的争执、生存空间的争执,一件接着一件,止不住。
他提笔,在公文上批了六个字:
'两家各罚粟一斗。'
罚粮。不是罚银子——银子在围城的时候没有用,粮才有用。罚了粮交进官仓,充作储备;两家各罚,不偏不倚,不给任何一方觉得衙门站了另一边的理由。
六个字,批完了。
他把公文放到一边,拿起下一份。
外面的风还在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