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宁娘的婚事(1/2)
开春之后,侯府的门庭便陆续有媒人上门提亲。
头一位来客,是兵部赵侍郎的侄子,年方十八,去年新科入庠,得了秀才功名,他生得面白清俊,谈吐温文,一身崭新的宝蓝色锦袍纤尘不染,手中轻握一柄折扇,立在侯府朱门之前,脊背挺得笔直,劲挺如翠竹。
管家捧着拜帖匆匆入内禀报时,宁娘正在书房伏案清点书目。听见“赵侍郎侄子”几字,她头也未抬,淡淡出声:“回了吧,不见。”
管家面露迟疑,侧目望向一旁的樊长玉。樊长玉放下手中针线,温声劝解:“宁娘,人家千里迢迢登门,不妨见一面,并无大碍。”
宁娘闻声搁下笔杆,砚中墨汁沉静无痕。她抬首望向姐姐,一双眸子澄澈透亮,盛着一种樊长玉从未见过的笃定。无关年少执拗,是掷地无声、落地生根的认真。
“姐,我的婚事,我自已做主。”
樊长玉微微一怔,到了唇边的劝慰悉数咽下。她凝望着眼前的妹妹:那张尚带稚气、透着浅浅婴儿肥的面庞,清冷安静;她拄着木杖立在书架之侧,身姿单薄,脊背却依旧挺拔如松。
樊长玉倏然恍然,昔日懵懂稚气的小妹早已长大。她心底自有丘壑,早已笃定了前路方向。她微微颔首,松口道:“好,都依你,你自已做主。”
管家出门传话。门外等候良久的赵家少年,等来的只有一句婉拒。他瞬时面红耳赤,窘迫难当,猛地收拢折扇,转身拂袖而去。步履仓促急促,宽大的袍角肆意扬起,起落之间险些踉跄跌倒,尽显少年羞赧狼狈。
第二家登门的是户部钱主事父子。其子入国子监求学,素来饱读诗书,性情温润敦厚。此番是钱主事亲自登门,携着满满一篮厚重聘礼,伫立府门前执意不肯离去,只求与宁娘一见。
宁娘拄杖缓步走出,立在门槛内侧,抬眸淡淡打量阶下少年,轻声发问:“平日通读何书?”
少年恭谨作答,言四书五经皆已熟读。
“除却这些呢?”宁娘再问。
少年沉吟片刻,答道尚有《诗经》《楚辞》。
宁娘闻言莞尔,眉眼弯弯,笑意温婉。可那浅浅笑意之下,藏着一层旁人难以参透的清冷与期许,不止眼前少年懵懂不解,就连樊长玉也全然看不透。
“你且回去,多读些济世实用的典籍。农书、医籍、工匠术法,皆可。待学有所得,再来不迟。”
少年瞬间满面绯红,窘迫垂首。一旁的钱主事亦是脸色发烫,干咳两声,意欲辩解,可对上宁娘那双澄澈通透的眼眸,所有言辞尽数哽在喉间,无从出口。他只得抬手扯了扯儿子的衣袖,悻悻转身离去。
那一篮沉甸甸的聘礼遗落在门前,侍女春兰连忙上前提起,快步追出府外,尽数归还二人。
第三家是城东富庶的王家商户,坐拥三间绸缎庄,家财殷实,富甲一方。王家主事未曾亲至,只托了媒婆上门说亲。媒婆一身大红锦袄,头戴鎏金簪饰,口舌伶俐,语速飞快如爆竹炸裂,将王家的家财底蕴、门第体面夸得天花乱坠、举世无双。
宁娘静坐花厅,手中捧着一盏温热的清茶,安静听着媒婆滔滔不绝。待话音落尽,她缓缓放下茶盏,瓷盏落桌,轻响清脆。
“我不嫁商人。”
媒婆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慌忙补救:“小姐有所不知,王家绝非寻常商贾人家,良田铺面无数,家底丰厚,一世荣华无忧——”
“我不缺银钱。”
媒婆张唇欲再规劝,宁娘已然拄杖起身,身姿清挺,默然转身步出花厅。
媒婆愣在原地,手足无措,只得求助般望向樊长玉。樊长玉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温声送客:“嬷嬷请回。我妹妹性子执拗,主意极正。”
媒婆无可奈何,只得讪讪告辞。
短短时日,宁娘接连拒婚的消息传遍京城街头巷尾。市井众说纷纭,流言四起。有人说她眼高于顶,寻常凡俗子弟皆入不了她的眼;有人背地里嚼舌根,非议她身有残疾,自身条件不足,反倒挑剔万分;亦有人言道,侯府嫡女自有风骨,本就配得上世间最好的儿郎。
万般议论喧嚣,宁娘一概置之度外。她依旧日日去往知新堂,整理书目、擦拭书架、为往来客人荐书答疑,日子过得安稳从容。每逢有人谈及她的婚事,她也只是浅笑淡然:“缘分未至,何须心急。”
可樊长玉心底满是焦灼。夜深人静,她辗转难眠,轻轻推了推身侧的谢征,低声发问:“你说,宁娘到底想要什么样的良人?”
谢征沉思片刻,缓缓道:“她所求的,从不是门第显赫,不是家财万贯,亦不是俊秀皮囊。她要的,是一个懂她之人。”
“那何谓懂她?”樊长玉追问。
“似你我这般。不介意她腿脚不便,不抵触她心性倔强,愿意听她言语,也懂她所思所想,容她肆意坦荡。”
樊长玉闻言默然良久,幽幽叹了一口气,心底满是无奈与怜惜。
世间流言蜚语,妹妹眼底的担忧,宁娘尽数看在眼里。
一日傍晚,暮色四合,宁娘从知新堂归来。行至灶房门外,便听见锅铲触碰铁锅的清脆声响,叮叮当当,烟火气十足。樊长玉正立于灶前掌勺,背影温婉安稳。
宁娘拄杖驻足门边,静静望着那道背影,轻声开口:“姐,我并非故意拒人千里。”
樊长玉闻声回头,手中锅铲悬在半空,眸光温柔:“我知晓。”
“我嫁人,从不是为了寻一处安身之所,三餐温饱、栖身度日。我有手有脑,足以自给自足。”宁娘眸光柔软,字字恳切,“我所求的婚事,不过是寻一个能与我言语相通、心意相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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