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伏石岭狂生拦路,周千户刀试奇谋(2/2)
“还有那卫凌!若不是大人看中了他排兵布阵的经天纬地之能,岂会保下一个逃兵?若大人真是大宁的忠臣,大演武上就该看出他统御万马的将才。为何不将他举荐给苏澈,举荐给镇北王?非要把他死死攥在自已手里?那难道不是大人为了自已日后的称王称霸做准备?!”
周起没有回答。
秦铁衣是老将,孟蛟是死士。但他把巡防营交给卫凌。五千人的调度,全军的前进后退,全压在一个二十出头的逃兵身上。
这件事,他确实没跟苏澈提过。不是因为怕苏澈反对,是因为他不想把卫凌交出去。
这个念头,他从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连跟顾怡岚都没提过。
并非羞耻,是他自已都没想清楚,他把卫凌攥在手里,究竟是因为卫凌能带兵,还是因为想让卫凌只能替自已带兵。
陈醉一甩长袖:
“私蓄钱粮,笼络商贾,违制扩军,独揽兵权!大人,您这桩桩件件,哪一样不是乱世枭雄的做派?哪一样不是在掘大宁的根基?!您就别拿忠君爱国那一套,来糊弄陈某了!”
马不六在一旁听得冷汗直冒。这书生句句都在往大逆不道上扯,偏偏每一句,都精准地将周起这大半年来的隐秘谋篇,扒了个底朝天!
周起端坐在马背上,重新打量起这个落魄文士。
眼中的杀意缓缓退去,多了一抹极深的探究。
陈醉喘了口粗气,继续道:“大人看似攀附权贵,实则对曹别鹤、薛远瞻之流恨之入骨。若陈某没猜错,那钦差曹别鹤的死,便是大人的手段,又顺水推舟嫁祸给了薛远瞻吧?大人虽不是忠臣良将,但心中却有一份扫平浊世的雄主之心。”
“‘天下共主’这四个字,若是落在旁人耳朵里,怕是当场就要吓得魂飞魄散,拔刀杀人灭口。而大人听到这四个字,非但没惊,反倒要试陈某的斤两。”
陈醉迎着周起的目光:“大人这样的人,不谋这天下,岂不是暴殄天物?”
“你倒是生了张利嘴。”周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难道不知,知道得太多,死得也最快吗?”
陈醉闻言,不怒反笑。他理了理凌乱的衣襟,就地长揖及地:
“大人不会杀我。大人如今麾下,有孟蛟、秦铁衣这等猛将为您斩将夺旗,有桑蠡这等奇才为您算计钱粮,有卫凌为您统御大军,就连尊夫人都有了渤凉公主的显贵身份,亦能替您稳住大局。大人的羽翼,已然丰满。”
陈醉猛地抬起头,眼光灼热:
“可您麾下,唯独差一样!”
“差什么?”周起冷声问道。
“差一个能为您跳出云州这盘死棋、放眼万里江山、谋划鼎定中原的帝师!差一个敢把‘造反’二字刻在脑门上,替您背一世千古骂名的乱臣贼子!”
陈醉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您,差一个陈醉!”
山风拂过。
周起依旧面色沉稳。
陈醉见周起不为所动,眼底的狂热反而更甚:“大人不被天命谶纬冲昏头脑,不被逆耳狂言激怒杀人,只看重实打实的利益与破局之法。看来曾先生说得没错,您这条潜龙,足够冷血,也足够清醒。”
听到“曾先生”三个字,周起瞳孔微微一缩。
他这才恍然大悟。这狂生能分毫不差地卡在自已的必经之路上,原来是曾先生透露的行踪。
曾先生算准了自已必定会出兵去救韩岳,而曾先生将这等狂徒推到自已面前,自然是在暗示:此人,有大用。
周起盯着眼前这个不要命的疯子,沉默了足足三息。
“唰。”
周起手腕一翻,藏锋归鞘。
周起低头看着自已的手。
这只手,在鬼愁涧杀过天狼人,在白骨河袭过王庭,在狼河关夺过兵符。
它做的事,确实不像一个忠臣良将该做的。
但它也没做过谋反的事。
它只是攥住一切能攥住的东西,在绝境里活下来。
活下来,然后护住那些跟着他一起活下来的人。
陈醉嘴里的“枭雄”,在战场上是死得最快的。他周起能活到今天,靠的不是什么野心,是从不把希望放在别人手里。
“谶语编得不错,有点酒馆说书人的底子。”周起拍了拍马颈,“但老子不信天命,只信手里的刀。你既然有胆子在这拦我的路,还搬出了曾先生的招牌,总不会只是为了教老子怎么造反吧?”
周起一扯缰绳,战马打了个响鼻:“我赶时间去平津。给你半柱香,说点有用的。若只是些空谈废话,你的脑袋就挂在那块伏石上吧。”
陈醉伸手抹了一把脖子上的血迹,放在嘴里咂摸了一下,咧嘴笑了。
这就对味儿了。
“大人爽快。”陈醉收起狂态,也不讲究,直接捡起一节枯枝,蹲下身,在满是尘土的地上画了起来。
“大人带着三千多兵马,是急着赶去平津救韩岳的吧?”
陈醉头也不抬,在地上重重戳了两个点:“但在下却要劝大人一句,这趟驰援,绝不能快!大人不仅不能快,还要让天狼人的弯刀,狠狠捅进韩岳的后腰!”
周起双眼微眯,俯下身子:“接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