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二)(2/2)
殿外,中和韶乐奏响,钟磬齐鸣,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间迴荡,庄严肃穆。
通赞官站在灵位一侧,高声唱道:“跪——!!”
朱厚熜面带哀伤地跪了下去,內心却是毫无波澜。
身后的宗亲百官,也跟著齐刷刷跪倒。
“拜——”
朱厚熜叩首。额触砖地,凉意透骨。
“兴——”
他直起身,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座灵位。
如此三跪九拜,礼成。
通赞官继续唱道:“读祝——”
一名翰林院学士从队列中出列,走到灵位前,展开一卷长长的祭文,高声诵读起来。
“……维正德十六年,岁次辛巳,九月甲子朔,越十日癸酉。嗣皇帝臣厚熜,谨以牲帛醴齐,粢盛庶品,致祭於大行皇帝皇兄武宗毅皇帝灵位之前……”
祭文很长,从朱厚照的生平功过,写到他的英年早逝,再写到新君的哀思和继承遗志的决心。
字句典雅庄重,韵律和谐。
是翰林院的词臣们熬了好几个通宵才写出来的。
朱厚熜只挑了几句重点话来听。
哎,写得真是又臭又长。
“……大行皇帝英武,夙夜勤政。北逐胡虏,南平僭乱;方期永年,以享太平!岂意一朝,龙驭上宾……哀哉痛哉!”
翰林院的人在读到“北逐胡虏”四个字的时候,队列中有人微微地皱了一下眉头。
应州之战的真相,朝中谁不知道可这种场合,谁也不会去较真。
“……朕以冲龄,嗣承大统。夙夜祗惧,若涉渊冰。惟赖皇兄遗泽,臣工协力,共保宗社……”
“陛下,有情况。”
朱厚熜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听著那些文縐縐的句子,这个时候,张佐让人送来的那封密信也传到了他的手上。
信很短,只有几十个字。
但,每一句都像钉子一样扎在朱厚熜心里——
“內阁大臣杨廷和、毛纪往山陵,梁储称病不出。臣骆安观其形跡,似有异状。已增派暗哨,严密监视。山陵一带,万无一失。惟陛下圣鉴。”
朱厚熜很快看完了,没有对送信的来人说什么,只是让旁边的黄锦把密信当做纸钱烧给了正德哥哥。
但,他心里已经转了无数个念头。
杨廷和去山陵,是奉旨行事,表面上挑不出毛病。
至於老滑头梁储称病,也是人之常情。
可这两件事加在一起,再加上毛纪也去了——那就不是巧合了。
山陵在京郊,离皇宫不过数十里。
如果真的有什么事,杨廷和在那边,梁储在京里称病不出,蒋冕一个人撑不住局面……到时候谁能说了算
三位阁老一离一隱一避……
这种破事情,在那些史书上屡见不鲜!
汉武帝驾崩,霍光受遗詔辅政,军政大权一把抓。昭帝时“政事壹决於光”;昭帝死,霍光废刘贺、立宣帝,皇帝废立全凭他一句话。
以“爱人妻”闻名的曹孟德也是这种套路。
先是迎汉献帝至许昌,表面尊君,实则总揽朝政、任免百官、掌控军队。
当然,这些都是老古董的例子了。
再说明朝自己的歷史,利用国丧期间发动政变的例子不是没有。
比如英宗朝的“夺门之变”,就是趁著景泰帝病重、朝局混乱的时候,石亨、徐有贞等人发起的一场豪赌。
那么,现在的杨廷和会不会狗急跳墙,也赌一把呢
难说……
整个人一冷静下来,朱厚熜瞬间想清楚了:今日三人“离京、称病、避朝”是试探,明日就是“联名逼宫、更改祖制、另立中枢”!!
史书上,霍光废帝、曹操挟君、三桓逐主、苏式玉米大帝夺权……全是这么一步步来的——
先孤立、再架空、最后取而代之。
……
“……尚饗!”
翰林学士读完祭文,將文稿投入灵位前的铜炉中。
火焰腾起,纸灰飞扬,像一群灰色的蝴蝶,在殿內盘旋。
朱厚熜、文武百官再次叩首。
“礼成——!!”通赞官高唱道。
中和韶乐再次奏响。
朱厚熜站起身,深深看了灵位上的画像一眼。
接著,身后的宗亲、文武百官也跟著起身。
殿外,秋风萧瑟,落叶纷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