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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9章 风把她的话吹散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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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

“那……你要不要出去走走?我请了年假,要不咱俩一起?”

我说不用了。

她说,“田姐,你知道的,那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那不是我的错。可知道有什么用?错的不是我被骗了四十万,错的是我居然相信一个认识了不到一星期的人会真心对我好。四十岁的人了,吃了那么多苦,摔了那么多跤,居然还能犯这种错。

这让我觉得,我这四十年白活了。

周末回了趟老家。

我妈住在镇上,六十多了,一个人。我爸走了五年,肺癌,从查出来到走不到三个月。那段时间我正跟赵志鹏打离婚官司,两头跑,我妈从来没在我面前掉过一滴泪,直到办完丧事那天晚上,她坐在堂屋里,忽然说了一句,“你爸这辈子,没让我享过一天福。”

说完就哭了,哭得像个小孩。

我把她抱在怀里,她那么瘦,轻得像一把干柴。我忽然想到,我妈比我大二十岁,我现在四十二,她六十二的时候,我爸没了。我将来呢?我六十二的时候,身边会不会有一个人?

现在这个问题不用想了。不会有。

“妈,”我坐在院子里,剥着毛豆,阳光从葡萄架缝隙漏下来,落在我手背上,一小块一小块的金黄,“我被人骗了四十万。”

我妈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菜。

“报警了?”她问。

报了。

“能追回来不?”

不知道。

“哦。”她把切好的土豆丝码进盘子里,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了一句让我记住一辈子的话。

“田颖啊,人这辈子,不被人骗几回,不算活过。”

我说,“妈,这不是几万块,这是我的全部家当。”

“钱的事,”她把刀放下,转过身看着我,“你要是真过不下去,这房子还能卖,妈去养老院,一个月两千块够了。”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妈!”

“我说真的,”她笑了,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像一朵被风吹皱了的花,“你妈这辈子,比你能扛的事多了去了。四十万算啥?你小时候发高烧九十四度,医生说再晚来一个小时人就没了,那才叫大事。”

那是四十一度。她记错了。

可我不想纠正她,因为她说得对——跟生死比起来,四十万确实不算什么。可问题是,让我活不下去的不是没了四十万,是没了那个“以后”。那种“以后有一个人会跟我一起走下去”的希望,那种“我的人生还有下半场”的信心,才是最要命的东西。

它没了。

吃完饭我陪我妈看了会儿电视,八点多的狗血剧,讲的是一个女人被老公抛弃以后东山再起的故事。女主四十多岁,开了家花店,最后嫁了个富二代。我妈看得津津有味,我却在沙发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电视关了,灯也关了,我身上盖了条毯子。我妈的房门关着,里面传来轻微的鼾声。我轻手轻脚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人头发乱着,眼角有泪痕,嘴唇干裂,下巴上长了颗痘。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久到那张脸变得陌生,像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然后我笑了。

笑完我就哭了。

蹲在卫生间的地板上,把脸埋进毯子里,哭得没有一点声音。不是因为怕吵到我妈,而是因为我发现,我已经不会大声哭了。这些年我学会了太多东西——学会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搬家,一个人换灯泡,一个人去医院做胃镜,唯一没学会的就是肆无忌惮地哭一场。

因为我怕。怕自己一哭就再也停不下来,怕那根绷了四年的弦一断就再也接不上,怕眼泪流干以后剩下的那个自己什么都不剩。

手机亮了。

我以为是他的消息——反应过来才觉得可笑,他的号码已经是空号了,我还在等什么呢?

不是他。是大学同学群,有人在发聚会通知。二十周年同学会,下个月十五号,在母校旁边的酒店,人均五百,多退少补。

我想起一个人。

顾明远。

大学的时候追过我,追了两年,我没答应。不是因为他不好,恰恰是因为他太好了——成绩好,长得好,家境好,好到让我觉得不真实。那时候我有男朋友,高中就谈的,后来分了,分了以后顾明远又来找我,可我已经跟赵志鹏在一起了。

他跟赵志鹏是两种人。赵志鹏是那种让你觉得“踏实”的人,话不多,不浪漫,但你觉得他靠谱。顾明远不一样,顾明远会让你心跳加速,会让你对着手机傻笑,会在冬天把围巾解下来围在你脖子上,然后搓着手说“我不冷”。

我选错了。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就算当年选了顾明远,谁又能保证我们不会离婚?这世上哪有什么“如果当初选了另一个就会幸福一辈子”的事?幸福的概率跟中彩票差不多,大多数人都中不了,能中的人都觉得自己是命中注定,其实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我把同学群的消息划走了,没有点开,也没有回复。那个红色的“99+”像一扇关上的门,我不想推开。

周一上班,林雨薇给我带了一杯咖啡。

“田姐,冰美式,你最爱喝的。”

我没接。她说,“你别跟我客气,楼下新开的那家店买一送一,我自己也得喝。”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苦得我皱眉。

“你知道吧,”她在我对面坐下,手里捧着另一杯,“我妈当年也被骗过。”

嗯?

“保健品,什么‘量子治疗仪’,两万多块,我爸气得要跟她离婚。后来怎么样呢?也没怎么样,日子照过。我妈现在想起来还觉得丢人,可我觉得没什么好丢人的,骗子专业啊,人家就靠这个吃饭的,你一个普通人怎么斗得过?”

我看着她,这个二十四岁的女孩,眼睛里有一种让我羡慕的光。那种光叫“未经世事”,不是不懂,是还没被伤到骨子里。

“谢谢你,雨薇。”

“谢什么呀,”她笑了,“你赶紧给我支棱起来,月底考核指标还没完成呢,咱部门就靠你撑着了。”

说到这个我想起来了,月底确实有个大活儿,总部那边要我们交一份市场分析报告,往年都是我牵头做的。我打开电脑,邮箱里已经躺了好几封催交的邮件,最上面那封来自部门总监,抄送了大老板,主题是“关于Q3市场分析报告的时间节点提醒”。

提醒。

好听的说法叫提醒,不好听的说法叫“你再不交我就要找别人了”。

职场就是这样,不管你昨天经历了什么,今天九点准时坐在工位上,你就必须是一个正常运转的零件。没人关心你这颗螺丝是不是松了,他们只关心你会不会影响整台机器的运转。

我回了邮件,“本周五前提交”。

然后开始干活。

忙起来是好的。忙起来就不会想那些有的没的,不会在开会的时候忽然走神想到他的声音,不会在下班等红灯的时候忽然想起他说过的“等你老了,我推你去公园散步”,不会在路过那家日料店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隔着玻璃看里面咕嘟咕嘟冒泡的寿喜烧,看得眼睛发酸,然后转身走进便利店买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一口气喝了半瓶。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他站在那个不存在的工地上,穿着安全背心,戴着黄色安全帽,对我笑。他说你来了,我带你上去看看。我跟他上了施工电梯,到了顶层,从那里往下看,整座城确实在我脚下,灯火通明,像一条流动的银河。

他转过身,伸出手,说,“你看,我没骗你吧。”

我看着他,说了一句在梦里清晰无比、醒来以后却怎么都想不起来的话。我只记得他听我说完以后,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像有人在上面泼了一杯水,把颜料冲散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水泥。

然后他从顶楼跳了下去。

我尖叫着醒来,浑身是汗。凌晨三点四十七分,窗外的风呜呜地吹,楼下的流浪猫不叫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让人不安的安静。

我拿起手机,翻到他的头像,灰色的,像一块墓碑。

不,不是他的头像。是他换的。他换了头像,说明他还在用这个微信号,只是把我删了或者拉黑了。他还在这个世界上,活得好好的,拿着我的四十万,也许正在跟下一个“田颖”聊天,问她“你累不累”,提醒她“天冷加衣”,叫她“我的女孩”。

想到这里,我忽然不哭了。

眼泪停了,鼻子不酸了,胸口那块压了七天的石头忽然轻了。不是因为想通了,而是因为我发现了一个事实——我恨的不是他骗走了我的钱,我恨的是他让我觉得,我这辈子不会再被好好爱了。

这种感觉,比没钱更可怕。

可就在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我妈说的话,“人这辈子,不被人骗几回,不算活过。”

不是安慰,是陈述。

人在年轻的时候被骗,叫“交学费”。人在中年的时候被骗,叫“命”。人在老年的时候被骗,叫“糊涂”。可不管你叫它什么,它都是人生的一部分,是你走过的路里一个不算太小的坑,你摔进去了,爬出来了,下次就知道绕道走了。

可问题是,下次还有路可以走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我还得六点五十起床,挤地铁,打卡,开晨会,处理报表。日子还得过,房贷还得还,妈妈还得养。四十万没了,可我还活着,还有工作,还有手有脚,还能赚。

这就够了。

不,不够。可我只能告诉自己够了,因为如果不这么想,我可能真的会从天台上跳下去,像梦里的他一样。区别是,他跳了以后还能换张脸重来,我跳了就是真的跳了,什么都没有了。

我不会跳的。

我还有很多事没做。我要看到我妈的养老院住得舒不舒服,要帮林雨薇在年底的述职报告上拿个A,要攒够了首付换一套大一点的房子,要把那条爱马仕丝巾戴出去一次——不是为了怀念他,是为了提醒自己,这世上有些东西看着是真的,其实是假的。

就像他的温柔。

就像他的“你累不累”。

就像那个“以后有我在”。

都假的。

可他送我的这条丝巾是真的。不是假的,是真的,我查过了。也许他是为了让我相信他真的是个有钱人才下血本买了这条真丝巾,也许他觉得送一条假的不值得冒这个险,也许他买的时候也在心疼,一万多块钱呢,够骗一个女人之前先下点本钱。

可它好看。

真的好看。

橘色的,像夕阳,像秋天,像我妈院子里那棵柿子树上结的果。我的衣柜里没有一件衣服能配它,可我还是想戴一次。哪怕只是戴着去楼下的便利店买一瓶酱油,哪怕只是戴着在镜子里照一照,哪怕只是压在枕头底下,睡觉的时候摸一摸。

我需要一点好的东西,告诉我——我值得好的东西。

不因为别的,就因为我是田颖。四十二岁,离异,企业普通管理人员,银行里只剩三位数的存款,每个月工资到账第一件事是还房贷,第二件事是给我妈转生活费,第三件事是看看还剩多少,够不够撑到月底。

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可我也值得。

你问我值不值得,我可能说不出来。但如果你问我是不是还相信爱情,我会告诉你——相信。不是因为我遇到了程远洲,而是因为我在四十岁那年,还愿意去相信一个陌生人,还愿意把心掏出来,还愿意为了一句“你累不累”掉眼泪,这说明我的心还没死,它还在跳,还在疼,还在渴望。

只要还在疼,就说明还活着。

只要还活着,就还有希望。

我不恨他了。

不是原谅,是算了。

算了,这个词多好,不是妥协,是放下。四十万没了,就当我买了张彩票没中奖。那些甜言蜜语没了,就当我在最好的年纪谈了一场最假的恋爱。那个“以后”没了,我就自己给自己一个以后。

以后我在。

我自己在。

周五那天,我把市场分析报告发了出去,总监回了个“收到”,后面跟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林雨薇在微信上给我发了条消息,“田姐牛逼,今年的优秀员工非你莫属。”

我回了她一个笑脸,然后关掉电脑,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整条街笼罩在一种暧昧的灰蓝色里。我站在台阶上喘了口气,忽然想到一件事——下个月十五号的同学会,我到底去不去?

顾明远应该会去吧。

不知道他现在变成什么样了,发没发福,头秃没秃,是还在做律师还是转了行。他大学的时候头发又多又黑,站在操场上等我,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整个人亮得像一盏灯。

那盏灯灭了很久了。

可我想去看看。不是因为还想跟他有什么,而是想看看那个曾经给过我温暖的人,现在过得好不好。也许他过得很好,也许他很幸福,也许他根本不记得我曾经拒绝过他两年。

那就够了。

至少有人是幸福的。

我走下台阶,风迎面吹过来,灌进脖子里,有点凉。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雨,我没带伞,可我一点都不怕。

淋雨就淋雨吧,反正早晚会干的。

就像什么都会过去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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