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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0章 三千恩赏(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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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田颖,在青城一家制造企业干着不上不下的管理工作,说白了就是夹在老板和员工中间受气的角色。工资不算低,但也没高到能让我在青城买得起房的地步。三十二岁那年离了婚,前夫说我这个人太理性,理性到不可爱。我没反驳,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但我心里清楚,我不是天生理性的。我只是见过太多不理性的人把自己的日子过得一团糟,便硬生生逼着自己长出理智的壳。比如我奶奶,比如我姑妈,比如村里那个被我从小叫到大的远舟叔。

说起远舟叔,我就不得不提一提青柳渡。

那是我老家,长江边上一个小村子,从青城开车回去要三个半小时。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靠山面水,风景好得能上明信片,但穷也是真的穷。这些年年轻人都往外跑,留下的不是老人就是小孩。远舟叔不属于这两类人,他正当壮年,却心甘情愿在村里待了十几年,为的是照顾我姑妈的爹——也就是我爷爷。

不,这个关系我得捋清楚。远舟叔是我姑妈庞丽华的第二任丈夫,我爷爷跟远舟叔没有任何血缘关系,连姻亲都算不上。因为我姑妈嫁给他时,我奶奶已经去世三年了,爷爷跟着姑妈过,远舟叔作为上门女婿,自然也得跟着侍奉。

说起来远舟叔也是可怜人。他老家在更偏远的山沟沟里,父母死得早,靠吃百家饭长大,三十岁上经人介绍认识了我姑妈。那时候姑妈四十岁,刚跟第一任丈夫离婚,带着一个十五岁的女儿,在镇上的服装厂做工。远舟叔一穷二白,连个像样的住处都没有,姑妈家在青柳渡有三间砖瓦房,爷爷虽然老了但还能帮忙干点农活,日子比远舟叔那个山旮旯强太多。

远舟叔没犹豫就答应了。不但答应了,还同意写下字据——每月从姑妈手里领三百块生活补助,不多要,不少拿,白纸黑字,按了手印。

这事在我们青柳渡传开了,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远舟叔是图我姑妈那三间房,有人说他是想找个安稳窝,也有人叹气说他这是把自己卖了。我当时才十七岁,正上高中,暑假回去听村里人嚼舌根,心里对这位素未谋面的远舟叔充满了好奇。

第一次见他是在那年七月的一个傍晚。

我从青城坐长途车到镇上,姑父骑摩托车来接我。说是姑父,其实我该叫他什么呢?庞丽华是我亲姑妈,她的丈夫我自然该叫姑父,可这个姑父跟我没有任何血缘关系,而且他比我姑妈小十岁,比我爸小七岁,比我妈小五岁,算起来比我还大不了多少。

摩托车颠簸在坑坑洼洼的村道上,夕阳把远山的轮廓镀成金色。我坐在后座,手不知道该抓哪里,只好死死攥着屁股下的坐垫。

“抓紧我,别摔了。”他回过头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我犹豫了一下,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角。他的背很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身上有淡淡的烟草味和洗衣粉的气息。

“你是颖颖吧?你姑妈老提你。”他大声说,“说你学习好,将来能考上好大学。”

“嗯。”我应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叫林远舟。”他突然自报家门,好像怕我不知道他是谁似的,“往后你就叫我叔吧,别见外。”

我抿了抿嘴,没叫出口。那时候的我别扭得很,觉得叫一个三十二岁的男人“叔”太奇怪,可叫别的又不对。他倒也不在意,一路骑着车,遇到坑洼就减速,遇到水沟就绕道,小心得很。

到了青柳渡,天已经擦黑了。姑妈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看见我们回来,把盆往地上一搁,扯着嗓子喊:“远舟!饭做好了,快去端!”

远舟叔把摩托车停好,冲我笑了笑:“你姑妈就是这个脾气,说话像吵架,你别怕。”

我点点头,跟他进了院子。

三间砖瓦房,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红艳艳的石榴花开得正盛。爷爷坐在堂屋的竹椅上,手里摇着蒲扇,看见我乐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颖颖来了?来来来,爷爷给你留了糖。”

我从包里拿出给爷爷带的点心,爷爷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脸上的皱纹像秋天的菊花瓣。

晚饭是远舟叔端上桌的。一盆酸菜鱼,一盘炒腊肉,一碗凉拌黄瓜,还有一锅红薯稀饭。鱼是姑妈杀的,但菜是远舟叔炒的,锅也是他洗的。姑妈坐在桌边,一边吃一边数落他盐放多了,辣椒不够辣。

远舟叔闷头吃饭,偶尔应一句:“下次少放点。”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觉得姑妈有点过分,可远舟叔似乎不在意,吃完饭又去洗碗,手脚麻利得很。

晚上我跟姑妈睡一屋。她睡床,我打地铺。关了灯,姑妈问我在学校的事情,我说了几句,她突然叹了口气。

“嫁男人,别嫁你远舟叔那样的。”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窝囊。”

我没吭声,假装睡着了。

姑妈翻了个身,又说:“不过话说回来,他对我确实好。”说完这句话,她鼻腔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哼,像是自嘲,又像是满足。

那是我第一次近距离观察姑妈和远舟叔的婚姻。表面上看,姑妈当家作主,说一不二,远舟叔唯唯诺诺,逆来顺受。细看之下又有些不一样的地方——姑妈嘴上骂远舟叔窝囊,可逢人就说他勤快,家里的重活累活从不让姑妈沾手;远舟叔在姑妈面前小心翼翼,可对我的态度却大方得很,暑假回去,他总会提前给我买好零食,放在我床头的小桌上。

日子就这么过了下去。

我考上大学那年,姑妈在电话里说,她给远舟叔的生活补助从三百涨到了五百。我听了觉得别扭,可又说不上哪里不对。那几年大学生活丰富多彩,我忙着恋爱、兼职、考研,回青柳渡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回去,青柳渡都在变——村里的土路硬化了,盖起了小洋楼,年轻的面孔越来越少,老人的背越来越驼。

不变的是远舟叔。

他好像永远穿着那件蓝色工装,永远在天不亮就起来喂鸡、扫地、做饭,永远在爷爷咳嗽的时候端水拿药。爷爷八十岁那年摔了一跤,瘫在床上大半年,远舟叔端屎端尿,比亲儿子还尽心。爷爷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颖颖啊,你远舟叔是个好人,往后你出息了,别忘了帮衬他。”

我点头如捣蒜,可心里想的是,我一个小小的企业管理人员,能帮衬谁呢?

爷爷去世后,远舟叔明显老了。不是那种慢慢变老,而是一夜之间老了。他的头发花白了,背也驼了,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那一年他四十五,姑妈五十五,两个人还是过着那样的日子——姑妈说话像吵架,远舟叔闷头干活。

我曾经私下问过姑妈:“姑妈,你跟远舟叔感情好不好?”

姑妈白了我一眼:“什么感情不感情的,过日子就过日子呗。”

“那你怎么还给他写那个字据?”我问的是每月给生活补助的那个协议。

姑妈哼了一声:“那不是怕他拿了钱跑了嘛。写清楚了,他就知道这是我的家,他得听我的。”

我当时觉得姑妈精明得可怕,后来又觉得她精明得可怜。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着,直到去年春天,一个消息像炸雷一样在青柳渡炸开了——姑妈要跟远舟叔离婚。

消息是我妈告诉我的。那天我加完班回到出租屋,接到我妈的电话,她在电话那头又急又气:“你姑妈那个死脑筋,六十岁的人了还要离婚,她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因为什么?”我问。

“谁知道因为什么!你远舟叔在村里伺候了她十几年,伺候她爹到死,她现在翻脸不认人了!你说这叫人干的事吗?”

我妈越说越激动,我爸在旁边劝她。我隐约听见我爸说:“丽华的事情你别管,她自己做的决定自己负责。”

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窗外是青城的万家灯火,我的脑子里全是青柳渡的影子——石榴树,砖瓦房,远舟叔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姑妈站在院门口扯着嗓子喊“吃饭了”的声音。

第二天我跟领导请了假,开车回了青柳渡。

三个半小时的车程,我一直在想姑妈为什么要离婚。按说两个人都过了大半辈子了,远舟叔对她好,对家里尽心,没有家暴没有出轨,日子虽然紧巴但能过得下去。姑妈六十岁了,在镇上的服装厂早就退了休,每月领着两千块的退休金,远舟叔在村里打零工,加上姑妈给他的补助,两人不富裕但也不至于饿死。

到底为了什么?

车拐进村口的时候,我看见了远舟叔。他站在路边,手里提着一个编织袋,看样子是要搭车去镇上。我把车停下来,摇下车窗喊了他一声。

他愣了一下才认出我,笑着说:“颖颖回来了?长变样了,城里人就是不一样。”

他的笑还是那么实在,可眼底有一层灰蒙蒙的东西,像是青柳渡冬天早晨的雾气,挥之不去。

“远舟叔,上车吧,我捎你去镇上。”我说。

他把编织袋放在后座,自己坐上副驾驶,动作小心翼翼的,生怕弄脏了我的车。我注意到他的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

“远舟叔,姑妈跟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她想离,就离吧。强扭的瓜不甜。”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被抛弃的男人。

“她为什么想离?”我问。

远舟叔看着车窗外的田野,过了好半天才说:“她嫌我没本事,挣不到钱。前阵子镇上有个人追她,开小超市的,家里有点底子。”

我愣住了。万万没想到是这样。

“那个人叫陈耀祖,”远舟叔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情,“比你姑妈小两岁,也是二婚,在镇上买了房子,天天请她吃饭唱歌。她说跟着他比跟着我强。”

“那你同意离婚?”我脱口而出。

远舟叔笑了,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苦涩:“我同不同意重要吗?她的心不在了,留着人有什么用?”

车到了镇上,远舟叔下车,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要给我当油费。我没要,他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五十块钱,看着我倒车调头。

我在后视镜里看见他站了很久,编织袋靠在腿边,像一个等车远行的人,又像一个无家可归的魂。

我没直接去姑妈家,而是先去找了村里的老支书赵德厚。赵德厚今年七十三,在青柳渡当了二十多年的支书,村里的大事小情没有他不知道的。

赵德厚坐在自家院子里喝茶,看见我来,叹了口气:“为了你姑妈的事来的吧?”

“赵爷爷您知道?”我搬了把椅子坐下。

“全村都知道了。”赵德厚给我倒了杯茶,“你姑妈去镇上法院起诉离婚,一审被驳回了,她还去上诉了。这都什么事啊!”

“被驳回了?”

“对。”赵德厚喝了口茶,“法院说他们夫妻感情没有破裂,不予离婚。可你姑妈不死心,又要起诉。”

我越听越糊涂:“他们感情到底有没有破裂?”

赵德厚看了我一眼,放下茶杯:“颖颖,你在城里待久了,有些事情可能看不懂。你姑妈跟你远舟叔这个婚,表面上看是感情问题,根子上不是。”

“那是什么?”

“是钱和尊严。”赵德厚说,“你远舟叔当年入赘,写了那个字据,一个月拿三百块钱补助,后来涨到五百,再后来涨到一千。你姑妈手里攥着那个字据,就跟攥着他的命似的,动不动就说‘这是我的家,你是我雇的’。你想想,哪个男人受得了这个?”

“可他当初是同意的啊。”我说。

“同意是一回事,受不受得了是另一回事。”赵德厚叹气,“忍了十几年,你爷爷在世的时候他还有个人陪着,你爷爷一走,他在那个家里就是孤零零一个人。你姑妈女儿嫁到外地了不回来,你姑妈又整天对他呼来喝去的,他一个人对着四面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想起爷爷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的话,心里突然堵得慌。

“那姑妈说的那个陈耀祖呢?是真的吗?”

赵德厚哼了一声:“真的假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姑妈拿这事刺激他。她想离婚,又不想分财产给他,就说他跟别人好,说她对他没感情,说当初结婚就是为了找个免费的劳动力。”

“这么过分?”我皱起眉头。

“你姑妈的嘴,你又不是不知道。”赵德厚苦笑,“得理不饶人,没理也能搅三分。远舟那个人老实,不会说不会闹,全都闷在心里。”

我沉默了。

赵德厚接着说:“现在村里人都骂你姑妈忘恩负义,可骂归骂,法院怎么判是法院的事。远舟说了,离就离吧,他不拦着,但有个条件——这些年他对你姑妈家尽心尽力,你得补偿我。”

“他要什么补偿?”

“十万。”赵德厚竖起一根手指,“他说他这十几年在村里打工挣的钱,加上你姑妈给他的补助,连起来不到二十万,他只要一半,算是对他的良心有个交代。”

我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个数字。十万块钱,对城里的有钱人来说不算什么,对远舟叔来说可能是他认为自己能拿到的最大体面。

“姑妈肯给吗?”我问。

赵德厚摇头:“你姑妈那个人,一分钱都能攥出水来,十万块她舍得给你远舟叔?做梦吧。”

从赵德厚家出来,我去了姑妈家。院门开着,石榴树还在,比十几年前粗壮了许多,红艳艳的花开得正盛。姑妈坐在院子里择菜,看见我来,眼皮抬了一下又低下去了。

“回来了?”她的声音淡淡的。

“姑妈。”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她对面,开门见山,“你要跟远舟叔离婚?”

“他跟你说的?”姑妈放下手里的菜,看着我。

“赵爷爷说的。”

“老赵头那张嘴,又嚼什么舌根了?”姑妈哼了一声,“我不跟他过了,不行吗?婚姻自由,我跟他不合适了,想分开,犯法吗?”

“不犯法,可远舟叔在你家伺候了你十几年,伺候了爷爷到老,你要离婚,总要给人一个说法吧?”

姑妈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说法?什么说法?我给他的钱一分没少,白纸黑字写着,他干活我付钱,银货两讫,谁也不欠谁!他要什么说法?”

我看着姑妈,突然觉得这个熟悉的面孔变得陌生起来。

“姑妈,你对远舟叔就一点感情都没有?”我问。

姑妈的嘴唇动了动,眼神闪了一下,但随即恢复了那种坚硬的表情:“感情?我跟他有什么感情?要不是当初看他可怜,我会嫁给他?”

我深吸一口气:“那陈耀祖呢?”

姑妈的脸腾地红了,声音猛地拔高:“谁跟你说的?是老赵头那个老不死的吧?他一天到晚就知道编排我!我在镇上认识几个人怎么了?我连交朋友的自由都没有了吗?”

她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惊飞了石榴树上的麻雀。

我突然想起那个琼瑶剧里的说话公式,姑妈这一嗓子,活脱脱就是“口语切口+情绪过载”的完美演绎。可这不是演戏,这是真实的生活。我坐在那里,看着姑妈涨红的脸,听着她急促的呼吸,忽然意识到她不是不心虚,她只是不愿意承认。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她:“你想过远舟叔的感受吗?”

姑妈别过脸,声音低了下去:“他有什么感受?他不过就是个……”

话没说完,她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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