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0章 三千恩赏(2/2)
院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是远舟叔回来了。他从镇上搭了别人的摩托车回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袋米和几包盐。看见我,他笑了一下:“颖颖还没走?在你姑妈这吃饭吧,我去做饭。”
他把米放进厨房,卷起袖子开始淘米洗菜。姑妈坐在院子里,不看他也不说话,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冷得像冬天的河水。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远舟叔忙活。他的手很粗糙,可动作却出奇地轻柔,淘米的时候一粒米都不会洒出来,切菜的时候刀工比我这个经常下厨的人还好。
“远舟叔,姑妈要离婚,你打算怎么办?”我直接问了。
他手下的刀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菜:“她想离就离,我不拦着。但我有个条件。”
“十万块钱?”
“嗯。”他把切好的葱花放进碗里,“不是贪她的钱,就是觉得……我得给自己留个说法。这十几年,我林家远舟在你姑妈家没白吃白住,我也出了力的。”
“我知道。”我说。
他转过身看我,眼眶有点红,但没有掉泪:“颖颖,我不怨你姑妈。她有她的想法,我有我的尊严。她要是愿意给我那十万,我签字走人,绝不纠缠。她要是不给,那法院判多少是多少,我也不闹。”
“那你以后怎么办?”我问。
他笑了一下:“回我老家那个山沟沟呗,还有一间老房子,修修补补还能住。”
我心里难受得厉害,可不知道该怎么帮他。我只是一个企业里的小小管理人员,每月工资除了房租和生活开销,存不下几个钱。十万块钱不多,可我拿不出来。
那顿饭吃得很沉默。姑妈坐在桌上,远舟叔端完菜又去洗锅,最后坐在桌边端着一个碗,吃得又快又急,好像赶时间似的。爷爷以前坐的那把竹椅已经不见了,堂屋里空荡荡的,只挂着爷爷的遗像。
吃完饭,我帮远舟叔收拾碗筷。姑妈回了房间,关上了门。我隐约听见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什么人解释什么。
我走的时候,远舟叔送我到村口。天已经黑了,路灯是新装的,白晃晃的光照在地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舟叔,你多保重。”我说。
他点点头,把手揣在裤兜里,站在路灯下看着我开车离开。我越开越快,后视镜里的他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灰点,消失在青柳渡的黑暗中。
回青城的路上,我给闺蜜郑小雨打了个电话,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小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哭笑不得的话:“你姑妈真是个奇葩。”
“我也觉得。”我说,“可远舟叔更让人心疼。”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那段时间,这件事一直压在我心里。上班的时候走神,开会的时候发呆,同事赵磊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他看了我一眼,递给我一杯奶茶:“有心事就说,别憋着。”
赵磊是我的同事,坐我对面,比我大两岁,离异带一个女儿。长得不算帅,但人很细心,办公室里谁心情不好,他总能第一个发现。我离婚那段时间,他没少安慰我,虽然安慰的方式就是请我吃烧烤喝啤酒,听他讲那些听起来很蠢但确实能让人笑出来的笑话。
我没有跟他说姑妈的事,不是不信任他,是觉得这件事太复杂,三言两语说不清楚。
后来法院终于判下来了。
接到消息那天,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震了好几下,我看是妈打来的,没接。过了几分钟,妈又打过来,我挂了,发了条信息过去:“在开会,什么事?”
妈回了一长串语音,我偷偷点开听,她的声音又急又气:“你姑妈的离婚官司判了,法院判离了!远舟要了五万块钱,你姑妈给了,两个人签字了,彻底没关系了!”
五万,不是十万。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身边的同事在汇报工作进展,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当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又开车回了青柳渡。三个半小时的路程,我脑子里一直在想,远舟叔为什么只要了五万?
到青柳渡的时候,村里静悄悄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远舟叔已经走了,姑妈家的院门紧闭,石榴树还在,可花已经落了,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花瓣,没人扫。
我打电话给我妈,我妈说远舟叔昨天收拾东西走的,走的时候只带了一个编织袋,就是他之前提去镇上的那个。姑妈站在院子里,没出来送他。
“你姑妈把五万块钱甩给他,说‘拿了钱就滚,别让我再看见你’。”我妈的声音有些颤抖,“远舟从地上捡起钱,数了一遍,装进口袋,给你姑妈鞠了个躬,说‘嫂子,这些年麻烦你了’。”
“嫂子?”我愣了一下。
“是啊,他不叫名字了,也不叫别的,就叫嫂子。”我妈说,“你姑妈愣了一下,然后‘砰’地把门关上了。”
我挂了电话,站在姑妈家院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门板上贴着过年时的春联,红纸褪成了粉色,字迹模糊不清。
我在村里转了一圈,碰见了几个老人家,都摇头叹息:“你远舟叔是个好人啊,可惜了。”
后来我又去找了赵德厚。赵德厚坐在院子里喝茶,看见我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我知道你为哪件事来的。”
“赵爷爷,法院怎么判的?为什么只判了五万?”我问。
赵德厚喝了口茶:“法院也不是随便判的,他们把远舟在你姑妈家这十几年干的活折成了钱,再减去你姑妈给他的补助,算下来远舟应得的劳动报酬应该是六万八。最后判了五万,你姑妈出了一万,剩下四万从你们庞家的祖产里折的。”
“什么意思?”
“你爷爷留下的那三间房,还有几分菜地,法院判了远舟有份,作价四万,你姑妈给不了现钱就折成祖产。你姑妈不同意,法院说你不同意也行,那远舟就继续住在那三间房里,到你姑妈愿意出钱为止。”赵德厚看了我一眼,“你姑妈那个脾气,宁可出五万块钱,也不愿意跟远舟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了。”
“所以远舟叔拿了五万块钱走了?”我问。
“拿了。”赵德厚说,“走的时候跟我喝了一杯酒,哭了一场。”
“他哭了?”
“哭了。”赵德厚叹气,“他说他不是舍不得钱,他是舍不得这十几年的日子。他刚到青柳渡的时候,你爷爷对他好,把他当亲儿子待。你姑妈虽然嘴上不饶人,可他生病的时候,你姑妈熬了一夜的药,端到他床前。”
“那他为什么要离?”
“因为他不离不行了。”赵德厚放下茶杯,“你姑妈那个人,一旦认定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想离婚,就算远舟不签字,她也会闹到法院去。远舟说他不想让你姑妈恨他,能好聚好散,就尽量好聚好散。”
我沉默了。
赵德厚看着院子外面的石榴树,半晌才说:“颖颖,你说你远舟叔这人,是不是傻?十几年的日子,说没就没了,拿了五万块钱回了山沟沟,孤零零一个人。”
“是傻。”我说,“可傻得让人心疼。”
回青城的路上,天又黑了。我把车停在路边,给远舟叔打了个电话。他接了,声音听起来很平静,说他已经到了老家,房子虽然破了点,但收拾收拾还能住。
“远舟叔,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我问。
“种点地,养几只鸡,日子总能过下去的。”他说,“颖颖你别担心我,我一个人惯了,不怕。”
“那你……恨我姑妈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以为信号断了,喂了两声,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不恨。你姑妈这辈子也不容易,年轻时嫁了个男人跑了,一个人带大孩子,吃了不少苦。她想要的东西我给不了,她想过的日子我给不起,她离开我,也是应该的。”
“远舟叔……”
“颖颖,你在城里好好过日子,别像你姑妈,也别像我。”他说,“人这一辈子,能抓住的东西不多,能抓的时候就别松手。”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黑暗。远处有零星的光,不知道是村子的灯火还是天上的星星。
我忽然想起十几年前那个夏天,我坐在远舟叔的摩托车后座,一路颠簸着回青柳渡。他的背很宽,工装上有洗衣粉的味道。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男人会用十几年的时间,替别人扛起一个家,然后在什么都扛不动的时候,独自回到他来的地方。
那之后不久,姑妈去了镇上,跟陈耀祖住在了一起。我去看过她一次,她胖了些,穿着花衣服,头发染了颜色,看起来比之前年轻了几岁。陈耀祖确实开了个小超市,不大,但日子过得比在村里宽裕。
姑妈见到我很高兴,拉着我参观她的新家。两室一厅的楼房,装修得不怎么样,但收拾得很干净。厨房里摆着新买的电饭煲和电磁炉,阳台上养了几盆花,客厅的电视柜上放着陈耀祖和姑妈的合照。
“你看这个房子怎么样?”姑妈问我,语气里带着一丝炫耀。
“挺好的。”我说,“比村里的房子亮堂。”
姑妈点点头,给我倒了杯水:“村里的房子空了,我也不打算回去了。你爷爷不在了,远……那个谁也不在了,我一个人回去干什么?”
我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姑妈,你想过远舟叔吗?”
她的手顿了一下,把水杯放到我面前,在沙发上坐下来。夕阳从阳台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那些皱纹像干涸的河床。
“想了又能怎样?”姑妈说,语气不像之前那么冲了,“我这辈子,对不起的人多了,不差他一个。”
“你知道他回到山沟沟里了?”
“知道。”姑妈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他那个地方我去过,穷得很,什么都没有。他一个人在那边,怕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那你当初还要离?”
姑妈抬起头,眼眶红了:“田颖,你不懂。我不是嫌他穷,我是……我跟他在一块儿,总觉得心里憋得慌。他什么都听我的,我说东他不往西,我说什么是什么,可我就是不痛快。你明白那种感觉吗?就是你觉得掐住了一个人的命脉,可你高兴不起来。”
“我不明白。”我说。
姑妈深吸一口气:“你远舟叔这个人,太好太软了。他对谁都好,对谁都软,我跟他较不了劲。你不知道我这个人,我这辈子就是靠跟人较劲活下来的。我跟我第一任丈夫较劲,跟你爷爷较劲,跟你奶奶较劲,跟我女儿较劲,跟厂里那些同事较劲。一下子不较劲了,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六十岁的女人,活得比谁都拧巴。
“陈耀祖不一样,”姑妈说,声音低了下去,“他跟我吵,跟我闹,跟我打架,跟我和好。有时候我骂他,他比我还凶。可吵完了,我反而觉得舒服了。你说我这人是不是有病?”
“是。”我说,“病得不轻。”
姑妈被我噎了一下,看着我,突然笑了:“你跟你爸一样,嘴毒。”
我也笑了,可心里酸得很。姑妈嘴里的陈耀祖有多好,我听出来了,可远舟叔有多好,她一个字都没提。
那之后又过了大半年。
今年清明我回去给爷爷扫墓,经过姑妈家的老房子,院门开着,石榴树还在,但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想起了远舟叔在厨房里忙活的身影,想起了他在院子里喂鸡的背影,想起了他骑着摩托车从镇上载着我回来的那个傍晚。
远处有人在说话,是两个村里的老人,在路边唠嗑。我走过去,听见她们在说:“听说了没有?林远舟在那边找了个老伴,也是离婚的,带着个女儿。”
“真的假的?”
“真的,我娘家那边的人说的。那女的比他大两岁,跟他一样是老实人,两个人搭伙过日子,挺好的。”
“哎,那就好,那就好。那个人啊,就是命苦,但愿往后能享点福。”
我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田野,春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清明时节,田里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金灿灿的一大片,从脚下一直铺到山脚下。
我掏出手机,翻到远舟叔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没有拨出去。说什么呢?问他过得好不好?问了又能怎样?
可我最后还是发了条信息:“远舟叔,清明安康。春天来了,油菜花开了。”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一条语音,我没点开,怕自己会在路边哭出来。
回到青城,我把车停在小区的停车场,坐在车里把那句语音听了。
远舟叔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点口音,像青柳渡傍晚的微风:“颖颖啊,我挺好的。上次那个谁跟你说的事你别信,没有什么老伴,就是隔壁一个嫂子,看我一个人可怜,帮我洗洗衣服做做饭。我这辈子啊,就不给别人添麻烦了。你好好工作,注意身体,别熬夜。”
他说话的声音有些含混,像是含着一口水,又像是憋着什么没说。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驾驶座上,看着车顶的天窗。夜空里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的灯光把云映成了暗红色。
我想起赵磊那天在办公室问我:“田颖,你说婚姻到底是什么?”
我当时开玩笑说:“婚姻就是两个人在一张纸上签字,然后用一辈子去撕那张纸。”
赵磊笑了:“你还挺悲观。”
“不是我悲观,”我说,“是我见过太多婚姻,好的好得让人羡慕,差的差得让人绝望。中间的那些,就跟白开水似的,没味道,但离不了。”
赵磊看着我说:“那你觉得你姑妈的婚姻算什么?”
我想了想,说:“算一杯放错了糖的咖啡。不是不甜,是甜得不是时候。”
赵磊没懂,我也没解释。
此刻我坐在车里,又想起这个问题。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姑妈和远舟叔的婚姻,我会用“三千恩赏”这四个字。
不是三千块钱的恩赏,是三千个日子的恩赏。远舟叔在姑妈家住了十几年,四千多个日夜,他用每一个清晨的粥、每一顿晚饭的菜、每一次爷爷生病时的守候,积攒起一个男人能给一个女人最大的温柔。可最后,这份温柔被折成了五万块钱,塞进了一个编织袋里,跟着一个男人,消失在了村口的暮色中。
值吗?不值。
可这世界上的事,又有几件是值当的?
我擦了擦眼角,推开车门上楼。电梯里遇见楼下的阿姨,她问我吃了没有,我说吃了。她问我今天回老家了?我说回了。她问我家里都好吧?我说都好。
都好。
就是有些好,好的不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