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2章 可恶的骗子(上)(1/2)
然而,就在这片混乱的最深处,战鼓声忽然变了。先前的鼓点沉闷、杂乱,像一群人在泥水里彼此推挤。可此刻,从山口正面压来的鼓声却截然不同——密,急,锋利,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节奏感。每一下都像敲在人的胸骨上,又像猛禽俯冲时,双翼切开风声,带着冷厉的啸响,自远处层层逼近。
喀玛腊瓦蒂猛地勒住马缰。战马前蹄刨地,扬起一片碎土。她抬起头,透过尘烟望去,脸色在一瞬间沉了下来。
迎面而来的,是一面旗。绛红底色,金线绣就的凤凰图腾。那只凤凰双翼大张,尾羽如火焰般向后舒展,在晨风中烈烈翻卷,仿佛不是绣在线上的纹样,而是一团正在风里燃烧的烈火。
旗下,骑兵如铁流奔涌。马蹄声轰轰滚来,一浪压过一浪,震得山口两侧的碎石簌簌下落。尘土被卷成灰黄的浪,铁甲与刀枪在浪中明灭,像洪水里翻动的鳞片。那不是仓促赶来的散兵,也不是临时拼凑的援队,而是一支早已蓄势待发、只等号令落下便能一口咬住敌人的精锐。博格拉尔卡的凤凰营,到了。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山口另一侧也炸开了一声震天的喊杀。灵犀营的旗帜从侧翼坡地上亮了出来。拜乌德的骑兵卷起一道黄土烟尘,从斜刺里切入战场,像一柄弯钩猛然探出,狠狠钩住遮诃摩那军的左翼。那一侧原本还勉强维持着阵脚,此刻被这股骑兵一撞,立刻向内凹陷。人喊,马嘶,盾牌相撞,旗影倾斜,整片侧翼像被猛兽咬住了筋骨,挣扎得越急,越难脱身。
古尔本部军的两支援军几乎同时抵达。一支从正面压上,一支从侧翼切入。山口中的局势,瞬间反转。
沙努斯拉特站在高处,披风在风中微微扬起。他一直没有急着开口,仿佛方才所有的混乱、突击、撕扯与流血,都只是棋盘上一步步落下的子。直到凤凰旗与灵犀旗同时出现在战场上,他才终于抬起手,声音不高,却稳得像一块磐石砸进泥土里。
“援军到了。”沙努斯拉特顿了顿,目光从山口扫过,“全军反击!”
命令一落,古尔阵中压抑已久的喊声顿时爆发出来。原本被喀玛腊瓦蒂搅乱的侧翼像是忽然找回了脊梁。那些还在后退、还在迟疑的士兵听见号令,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纷纷转身,举盾的举盾,搭箭的搭箭,刀矛重新向前压去。军官们嘶声呼喝,把散乱的人线一段段重新拢起。更后方的鼓声越来越急,像一双看不见的手,把整支古尔军向前推。
遮诃摩那中军也在这一刻察觉到了变化。那不是某一处阵脚吃紧,也不是一支小股援兵撞入战场,而是整场战斗的重心忽然倾斜了。骨干将领们几乎同时明白过来——这场仗已经不能再打下去了。对面的古尔人从来不是单纯地防守。
他们是在等。等遮诃摩那军把第一轮锋锐撞碎在山口里;等喀玛腊瓦蒂这样的悍将深入敌阵,把局面搅成一团;等大军的气力、节奏和预备队都被这片狭窄山口一点点吞掉。然后,在最难抽身、最难变阵、也最难保持镇定的时候,让凤凰营从正面压来,让灵犀营从侧翼切入。
这不是救火。这是合围。
阿贾亚拉杰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立在中军旗下,手指死死攥住马鞭,指节都微微发白。片刻之后,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命令:“撤!”
传令兵立刻调转马头。
阿贾亚拉杰又厉声补了一句:“有序后撤!旗不许倒,阵不许散!后队掩前队,弓手压住侧翼,谁敢先乱,斩!”
命令顺着传令兵的喉咙一路滚向前方,像一枚沉重的铁球,从中军砸进各处战线。遮诃摩那大军开始后撤。那种撤退,不是惊惶失措的溃逃,而是只有老卒才能做出来的、憋屈而坚硬的收缩。后排举盾顶上,前排交替退下;弓手边退边射,用稀疏却有节奏的箭雨压住追兵;军旗仍在风里竖着,哪怕旗手肩头中箭,也只是咬牙换手,把旗杆重新扶正。整条战线像一张被人从边缘慢慢收起的渔网,一寸一寸往后拖,不快,却尽力不散。
可这种有序,也意味着残酷。因为大军要活,便不能为一支已经深入敌腹的突击队停下脚步。没有人顾得上喀玛腊瓦蒂了。她和她的三百轻骑,本就是为撕开敌阵而去。此刻,她们已经冲进古尔防线腹地太深,深得像一截折断在敌人身体里的箭矢。箭头还在发烫,还在割肉,还在让敌人流血,可箭杆已经断了,身后的弓也已经放下。
遮诃摩那军的空间正在迅速收缩。方才还能隐约看见的遮诃摩那旗帜,此刻一面接一面向后退去。人墙退走,尘土退走,喊杀声也像潮水一样往远处卷。喀玛腊瓦蒂回头望去,只见那些熟悉的旗影越来越远,越来越低,最后几乎被山口扬起的尘雾吞没。
而正面,凤凰营的铁骑正在逼近。那面绛红凤凰旗越来越大,像一片烧红的云压向她们。马蹄声从远处变成近处,从轰鸣变成震颤,连她胯下战马都不安地喷着鼻息,耳朵频频后折。凤凰营的骑兵没有散乱追击,而是以一种近乎冷酷的整齐向前推进,刀枪成列,甲光连成一片,仿佛不是人马,而是一堵会奔驰的铁墙。
侧翼,灵犀营已经封住了退路。拜乌德的骑兵斜斜切入,把原本可以绕出的缺口一点点钉死。坡地上黄土翻滚,灵犀旗在烟尘中时隐时现,每一次显露,都离她们更近一分。那不是偶然堵上来的乱兵,而是早已看准了她们的归路,要把这支轻骑从遮诃摩那大军身上生生割下来。
喀玛腊瓦蒂握紧弯刀。她身后,残余的骑兵也渐渐聚拢过来。有人肩头插着箭,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有人战马腹侧被划开一道口子,仍强撑着不肯下马;还有人满脸尘土,只剩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他们没有说话,只望着她。这一刻,喀玛腊瓦蒂终于明白,她们方才撕开的那道口子,并不是逃生之路。那是一只张开的兽口。而她们,已经冲进了兽喉深处。
包围圈,悄然合拢。最开始,突击队的人还没有立刻察觉。战场太乱了,到处都是马嘶、喊杀、刀盾相撞和伤兵的惨叫,尘土一阵阵翻上来,遮住人的眼睛,也遮住人的判断。可很快,他们便发现不对。前方的路变窄了。后方的遮诃摩那军旗变远了。
左右两侧,原本还能钻出去的缝隙,不知何时都被敌骑填上了。有人试图强行向前突围,刚催马冲出十几步,迎面便撞上凤凰营压来的骑兵。那不是松散的拦截,而是一面沉重的铁墙。前排骑兵持盾压住,后排长刀从盾后斜斜探出,马胸对马胸,铁甲撞铁甲,只听一声闷响,冲出去的几匹马硬生生被撞得侧翻回来,骑手还没从地上爬起,便被随后的马蹄和刀柄压了下去。
又有人转向侧翼,想趁乱从坡地边缘绕开。可他们迎上的,是灵犀营冷森森的长矛。一排矛尖从尘雾后亮出来,像水面下忽然浮起的鱼脊,整齐、冰冷,没有半点慌乱。冲在最前的一名遮诃摩那骑手勒马不及,马颈撞上矛阵,长矛刺穿皮甲,战马惨嘶着扬起前蹄,将背上的骑手甩出去。那骑手滚落在乱石地上,才刚撑起半个身子,便被一根矛杆压住后颈,周围立刻扑上来两名古尔士兵,将他死死按住。
三百人,被一点一点挤进了一片不足百步的乱石地里。这片地形原本或许能供轻骑腾挪,石块、浅沟、矮坡都能成为遮挡和借力的地方。可现在,四面敌军像收网一样压上来,这点地势反而成了困笼。战马不能尽情奔驰,骑手不能拉开距离,所有人都被迫挤在一起,马身擦着马身,刀背碰着刀背,稍一转向,便可能撞上同伴。他们像一把被攥紧的沙。
每一息,都有人从指缝里流失。有人中箭倒下,滚进石缝里,手还死死攥着刀柄;有人连人带马被撞翻,挣扎着想起身,却被几名古尔步卒按倒;有人被刀背砸中肩颈,眼前一黑,从马背上栽落。也有人已经被围住,手臂被扭到背后,膝弯挨了一脚,重重跪在地上,可即便如此,仍旧咬着牙不肯松刀,直到敌人用盾沿砸上他的手腕,才听见骨头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倒下。被擒。再倒下。再被擒。却没有一个人主动弃械。
喀玛腊瓦蒂已经杀红了眼。她的弯刀不知何时缺了一个口子,刀刃靠近前端的地方崩开一块,像被野兽咬掉了一牙。也许是劈在某个古尔骑兵的铁盔上,也许是砍中了盾牌边缘的铁箍,她已经记不清了。她只知道这把刀还在手里,还能挥,还能斩,还能让挡在面前的人后退。
“让开!”喀玛腊瓦蒂嘶声喝道,弯刀斜斜劈下,将一名试图勾她马腿的古尔士兵逼退。紧接着,她反手一刀,刀背重重砸在另一人的肩甲上。那人闷哼一声,半跪下去。喀玛腊瓦蒂刚要催马上前,前方的凤凰营人群却忽然分开了。
那不是被她杀开的缺口。而是有人主动让出的道路。一骑从正中缓缓走出来。不快,甚至有些漫不经心。可正因为不快,才显得格外沉重。周围的凤凰营骑兵像潮水一样向两侧退开,为那人空出一条窄道。马蹄踩在乱石地上,声音不急不缓,每一下都清晰得近乎刺耳。仿佛走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山,沉默、厚重、无法绕开。那是博格拉尔卡。
喀玛腊瓦蒂握刀的手指一紧。
两个女人在乱战中央对望。四周依旧嘈嚷,兵刃仍在撞击,伤兵仍在呼喊,马蹄仍在踏碎石块。可是那一瞬间,她们之间像被无形的力量隔出了一片真空。所有喧嚣都退远了,尘土在晨光里缓慢翻卷,凤凰旗在后方猎猎作响,像一团火焰悬在博格拉尔卡身后。
博格拉尔卡身披深褐色甲胄,甲片边缘磨得发亮,显然不是摆在帐中供人观赏的仪甲,而是真正跟着主人在血里滚过的战甲。护心镜上錾刻着凤纹,纹路简洁,却有一种冷硬的锋芒。她没有戴护面,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就这样暴露在晨光下。额角有一道旧疤,浅而长,被阳光照得微微泛白。她神情里没有轻蔑,也没有戾气。只有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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