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我是一个兵(1/2)
7月16日的早晨,南军的士兵们是半饿着肚子醒来的。
军需官拼尽全力也只凑出了勉强够全军吃几天的口粮。现在有将近四百名伤员躺在临时搭建的窝棚里,大多数人是在昨天的战斗中负伤的,弹片割开的伤口在潮湿的森林空气中很快就开始恶化,而南军却没有马车能够将这些伤员送回后方。
药剂师那里唯一剩下的止痛药剂是劣质烈酒,据说这酒是用松节油勾兑过的。随军牧师早已忙得不可开交,甚至精疲力尽,但伤兵窝棚里还是日夜传出低沉的呻吟和不时的哀嚎,这些声音像一把钝锯子一样,反复锯着整个军营已经脆弱不堪的神经。
吉恩国王在营地里巡视了一圈,看到的景象让他心头泛凉。他的精锐士兵们三三两两地聚在篝火边,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干脆一声不吭地裹着军毯盯着雾气发呆。他们的盔甲还算干净,但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出征时那种志得意满的光彩。几个军官围在一起研究地图,但那份地图是八年前绘制的,那时候格雷迈恩之墙都还没开工,许多小路的走向都标错了。
“陛下,”温和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打断了他的沉思。吉恩不必回头就知道来者是谁——温克尔,他的情报官,克罗雷曾经的管家。“也许您应该对部队说些什么。士兵们有些......不安。”
温克尔从雾气的深处走了出来,他的步伐轻盈得几乎不带声响。他身着深灰色的长袍,领口别着一枚精致的银色胸针。当他抬起头,望着营地里衣衫脏污的士兵时,嘴角挂着惯常的温和笑意。
这个人在吉尔尼斯宫廷里已经待了接近三年,从未出过任何差错,无论是处理棘手的财政问题,还是面对绝望的控诉,他那张永远挂着温和笑容的脸都能让人在不知不觉间卸下防备,萌生好感。
吉恩曾经不止一次地对王后说过,温克尔是他见过的最完美的顾问和情报官——忠诚、聪明,而且从不犯错。
“你说得对。”吉恩叹了口气,整了整衣领,在温克尔的陪同下来到了营地中央的高地上,“传令下去,集合所有校级以上军官,我要对他们讲话。”
附近军官们很快聚集起来,大约四十多号人,围成一个半圆站在吉恩面前。他们身后的雾气中,其他士兵们也都纷纷站起身,向这边张望。
“吉尔尼斯的勇士们!”吉恩振作精神,用尽可能洪亮的声音喊道。他的声音在雾气中显得有些空洞,“听我说!我们最近几天只是遇到了一个小小的挫折,但这并不代表战局的结果。洛丹伦的那些叛军只是一群乌合之众,一群被临时拉上战场的樵夫和渔民,他们没有受过正规训练,没有可靠的武器,更没有真正的军事指挥体系。只要我们稳住阵脚,重整队列——”
他停住了。
因为他听到了歌声。
很远的地方,不知道是哪个方向,有人在唱歌。那首歌的调子简单得近乎幼稚,二拍的节奏,像是一首劳动号子被人重新填了词。但听在耳中却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觉——说不上是嘲讽还是悲凉,或者是两者兼而有之。吉恩停下演说,侧耳倾听。围在他面前的军官们也听到了,纷纷转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张望。
歌声时远时近,飘忽不定,在浓雾中无从定位。一个声音停下来,另一个声音又接上了,仿佛整片森林都在接力传唱这同一首歌。这一次吉恩听清了歌词。
“......我是一个兵,来自拉壮丁。挡不住兽人的前进,打不过农工军。我是一个兵,没粮没饷银。饥肠辘辘驱使着我,赶紧快逃命。嘿嘿嘿长剑握不紧,肚子叫不停......”
听清歌词的那一刻,吉恩的脸色变了。这首歌的每一句都是朝他脸上抽的耳光。“来自拉壮丁”、“肚子叫不停”这两句尤其恶毒——
吉尔尼斯王国通常实行的是募兵制,但为了凑齐这次远征的兵力,他不得不向各个领主摊派了更高的征召兵指标,各地在执行过程中多多少少都用了些强制手段。
这是公开的秘密,但从来没有人敢在公开场合说出来。而现在,他的敌人把这件事编成了歌,用最简单的调子、最直白的词句,唱给他所有的士兵听。
他看到一个年轻的中尉嘴角抽搐了一下,然后迅速低下了头。另一个老军士长面无表情地盯着地面,握着剑柄的手指关节泛白。更多的人面面相觑,眼神闪烁。
“给我查!是谁在唱!找出来,军法从事!”吉恩咆哮道。他的声音在一片雾气中显得单薄而无力。
军官们领命四散。但歌声在他们行动的那一刻就停了。像来时一样突然,歌声消失了,只留下雾气中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只有松针在微风中的沙沙声,和远处某只不知名的鸟的啼鸣。
吉恩感到一阵说不出的心悸。他想起了很久以前读过的一本书,那本书里说,一支军队在战场上开始唱关于逃跑的歌,意味着这支军队已经丧失了战斗的意志。
但那本书说的是己方的军队。而现在,虽然是敌人的游击队和猎人在唱,受到影响的却是他的军队——这比书上所说的任何一种情况都要糟糕一万倍。
“到我帐篷里来。”吉恩对温克尔说,声音沙哑。
帐篷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行军桌上摊着那张错误百出的地图,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燃了一半,微弱的火光在吉恩的脸上跳动。
“我要撤兵。”吉恩在军帐中来回踱步,靴子踩在帆布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与伤兵窝棚传来的呻吟声混成一片,“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你没看到吗?我的士兵在挨饿,我的军官找不到路,我的敌人就在外面唱歌瓦解我的军心!这才几天呐!只是嘴上说稳住三天,就已经是这副模样,如果再耗上十天呢?十天之后,我这支军队还能剩下多少人?”
温克尔的笑容依旧温和,他在行军椅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陛下,我完全理解您的忧虑。但正是因为困难重重,才更不能在这个时候撤退。”
“你什么意思?”吉恩停下脚步,盯着他。
“洛丹伦的那帮乌合之众,他们凭什么跟我们正面交战?”温克尔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他们唯一的胜算,就是拖延时间,把我们拖垮在这片森林里,拖到联盟的主力从奎尔萨拉斯回来。但联盟正规军现在正在向银月城猛攻,根据我们得到的情报,阿克蒙德的召唤仪式需要大量的魔法能量,太阳之井高地那边的抵抗非常顽强,联盟军队至少还需要十天才能掉头。陛下只要趁这段时间打到洛丹伦城下,一鼓作气拿下那座几乎没有守军的王都,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的。”
“可我们的粮道已经断了——”
“洛丹伦城里有的是粮食。”温克尔站起身,迈步走到行军桌前,修长的手指落在了地图上那个标注着洛丹伦王都的圆圈上。
“陛下请看。洛丹伦城是大陆东部的粮食贸易中心,城里的仓库里囤积着足够五万大军吃半年的存粮。”温克尔不动声色地对吉恩说了谎,实际上仓库的粮食早就已经被洛丹伦贵族给变卖了。他们还计划过烧毁仓库,不过根本来不及实施。
“现在愚蠢的暴民派出了所有正规军,留守的不过是一群临时拼凑的民兵。吉尔尼斯军队困在森林里只能挨饿,但如果冲进了洛丹伦城,那就是坐在粮仓上了。到时候,敌人囤积的所有物资都是我们的,不光粮食,还有火药、药品、被服,什么都有。我们不但能吃饱饭,还能反过头来以逸待劳,狠狠打击那支疲惫的援军。”
他的嘴角勾勒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等你们进了洛丹伦城就知道了。食物?每个人看看你们的四周,那不全都是活生生的食物吗?
吉恩国王沉默了。温克尔的话在逻辑上无懈可击。但那个逻辑的大前提——“能够一鼓作气打到洛丹伦城下”——这看起来越来越像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幻梦。
温克尔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向前又迈了一步,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在摇曳的烛光下似乎闪烁着幽绿色的光泽。
“陛下,您若现在后撤,便是前功尽弃。那些民兵会追上来,像狼群追逐受伤的驼鹿一样,一口一口地把我们吃掉。银松森林的路这么难走,伤员带不走,重型武器更带不走。到时候丢盔弃甲地退回格雷迈恩之墙后面,陛下您这些年辛辛苦苦积攒的威名,可就全完了。洛丹伦的流亡贵族会怎么看待您?那些原本想要投靠您的领主们,又还会剩下几分诚意?”
吉恩闭上了眼睛。在黑暗中,他仿佛看到了洛丹伦王都的大门,看到了他城楼上的红星,而他已经将这颗红星踩在脚下。温克尔的声音继续在他耳边低语,柔和而富有韵律,像一首催眠的曲调。当吉恩再次睁开眼睛时,他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传令下去,”他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全军休整半天,明早继续向洛丹伦进军。”
“陛下英明。”温克尔鞠了一躬,然后无声无息地退出了军帐。在他转身的瞬间,那张温和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绝非人类应有的笑意——嘴角上弯的弧度微微超过了正常人脸肌肉所能达到的极限。但没有任何人看到这一幕,军帐外的卫兵正忙着驱赶一只不知从哪里飞来的小型腐臭蝙蝠。
接下来的四天,是吉恩·格雷迈恩这辈子最难熬的四天。
进军的速度比散步还慢,或者说,用“进军”和“散步”这两个词本身就是一种讽刺。
进军?纪律没这么严明。散步?心情没这么愉悦。
银松森林的每一条小路都险象环生,那些北军的民兵根本不进行正面交战——他们从来不排成队列、敲着战鼓、正大光明地冲锋。他们躲在树丛中放冷枪冷箭,火药和利箭从雾气中突然飞出,击倒一名行军中的士兵,然后又消失在雾气中。
他们在烧毁了沿途的木屋,弄走了所有的粮食,甚至填平了每一口留给南军的水井。他们在夜里潜入营地,不杀人,不放火,只是悄悄地割断拴马桩上所有马匹的缰绳,然后将受惊的马群赶进密林深处。
南军的人数在一天一天地缩水。有的人是战死的,被冷枪击中后倒在路边,战友们甚至来不及掩埋他们。更多的人是逃跑的,趁夜溜出营地,消失在雾气弥漫的森林里——有的人可能成功逃回了格雷迈恩之墙后方,有的人可能死在了密林深处,没有人知道。还有一个整编连队在换防途中走进了密林,就此再也没出来过,派去寻找他们的搜索队只找到了一地丢弃的装备和几串延伸到密林深处的脚印。
而他们的敌人却似乎越打越多,越来越强。
在安伯米尔附近的战斗中,南军的斥候估算对面大约有三千民兵。在埃利姆矿洞附近再次接触时,这个数字变成了七千。而现在,当南军的主力越来越接近提瑞斯法林地时,侦察兵的报告让吉恩国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玛尔丁果园的南侧至少集结了一万名武装人员。
这看起来像是一个谜。一支军队在持续减员,而他们的敌人却在持续增兵。但这件事的真相其实非常简单,简单到任何一个在银松森林生活过的樵夫都能解释清楚。
银松森林的樵夫和渔民们,最初对谁统治洛丹伦并没有多大的兴趣,因为他们打的柴、捕的鱼都不会因此而涨价或增值。这些世世代代在森林中艰辛求生的普通百姓,有着一种骨子里的务实——谁能让他们活下去都行,这是人在艰难岁月里最基本的生存智慧。
但当他们得知,对面那支大军的主帅,是几年前下令征发徭役,修建格雷迈恩之墙,并将他们封锁在墙外的那个人时;当他们得知,吉恩国王的手下,居然有几千名洛丹伦流亡农场主和流亡贵族时,加入民兵部队的号召就变成了一呼百应的呐喊。
格雷迈恩之墙,那是银松森林人永远不会忘记的一道伤疤。
银松森林的经济结构单一得令人窒息——沿海、沿湖的村庄以打渔为生,而大部分内陆居民依靠砍柴来换取一切生活所需。他们没有纺织业,没有比较像样的冶铁作坊,甚至没有足够的耕地来种植粮食。他们用木材向塔伦米尔的纺织工换取布匹,向安多哈尔的商贩换取小麦,向提瑞斯法的铁匠换取农具和猎刀。
经济基础决定了,他们要么倒向吉尔尼斯,要么倒向洛丹伦。
当年吉恩国王一纸令下,与洛丹伦的关系全面恶化,许多人被迫服徭役,银松森林与外界的许多贸易通道遭到切断。
银松森林的平民在这道墙的阴影下苦苦挣扎了太久太久。他们学会了用松针泡茶素,学会了用树皮编织绳索,学会了在密林深处烧一片树开荒,还学会了吃泥巴饼。更重要的是,他们学会了把愤怒压在心底,然后在一个最意想不到的时刻,用最猛烈的方式爆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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