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去县里(上)(2/2)
码头在镇东头,一条水泥台阶伸到水里。水面上泊着几条机帆船,船身漆成蓝色和绿色,漆皮掉了不少,露出底下的铁锈。王大海选了中间那条,船老板姓黄,正蹲在船头抽烟,看见他喊了一声:“大海,去县里?”王大海点了点头,交了钱,上了船。
秀兰跟在后面。踩踏板的时候船晃了一下,她身体歪了一瞬,王大海腾出一只手扶住她的胳膊肘。扶得很稳,一触即收,像搭了把手又松开。
船开了。柴油机的突突声很大,说话得凑到耳朵边上才能听见。王大海抱着潮生坐在船尾,秀兰坐在他旁边,布袋放在脚边,用两只脚夹住,怕它滑走。
潮生被柴油机的声音吓了一跳。眼睛瞪得圆圆的,嘴一瘪又要哭。王大海把他竖起来,在背上拍了两下,小家伙不哭了,但眼睛还瞪着,瞪着柴油机的排气管,瞪着那股黑烟,像在看一个从没见过的东西。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在学柴油机的声音,但叫不出声,只发出细细的“啊啊”声,被机器声吞掉了。
秀兰把手搭在布袋上。布袋的蓝布洗过很多次,已经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她的手指按在布袋上,隔着布摸到里面的证明。证明折了两折,折痕硬硬的,隔着布也能摸到。她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不是紧张,是确认——东西还在。
王大海看了她的手一眼。她感觉到了,没抬头。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船走得慢。两岸的庄稼地一截一截往后退,退得不快,像人在散步。一块玉米地,玉米秆已经砍了,只剩茬子,整整齐齐地戳在地里。一块红薯地,藤蔓还绿着,爬了一地。一块棉花地,棉桃裂开了,露出白色的絮,远远看去像地上下了一层薄雪。
秀兰看着那些庄稼地,看了很久。她想起上一次去县里——结婚前,跟着秀英去扯布。那时候她十七,走路带风,从码头到县城的主街,一路小跑,秀英追不上她。现在她坐在这条船上,身边坐着王大海,怀里是潮生。不是快和慢的问题,是整个人沉下来了,像船吃水,吃到了该吃的位置。
船到县里码头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县城比镇上大得多。街宽,楼高,自行车多。秀兰上一次来县里还是结婚前的事,走在街上,眼睛四处看——不是好奇,是在认路,把街道的样子记下来。她看了百货大楼的招牌,看了路口值勤的交警,看了路边卖糖葫芦的老头。每一样她都看得仔细,但每一样都不多停。
王大海走在她前面半步,抱着潮生。布袋已经换到秀兰手里了。她拎着布袋,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跟得很紧,不超前也不落后,刚好差那半步。
水产局的楼在十字路口边上。五层灰砖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XX县水产局”几个字,红漆已经褪了,笔画里积了灰。门前的台阶磨得发亮,那是一种被无数人踩过的、水泥变光滑之后的、雨水打上去会反光的光。
王大海上了台阶,推开门。走廊里有人端着茶杯路过,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秀兰,走了。茶水从杯盖边上溢出来一点,滴在地上,一滴,隔了一步,又是一滴。
三年楼,动检科。门开着。
林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几份文件,一个搪瓷缸子,缸子壁上印着一行红字,字被磨花了大半,只能看出“先进”两个字。他手里拿着笔,在文件上写字,一笔一划,很慢。笔是钢笔,老式的,笔帽放在桌上,笔身攥在手里,手心那一块已经磨得发亮。
王大海敲了一下门框。林建国抬起头。
那张脸没什么变化。不冷,不热,像一杯放了半天的茶,喝也行不喝也行。
“林副局长。”王大海走进去。
林建国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门口的秀兰和秀兰怀里的潮生。他的目光从秀兰脸上扫过去,停的时间不到两秒。没有问“这是谁”,没有点头,也没有表情。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王大海身上。
“什么事?”
王大海从秀兰手里接过布袋,解开扎口。他解绳结的动作不快,一圈一圈,像在做一件必须做好的事。绳结解开了,他把手伸进去,把检疫证明拿出来。证明折了两折,折痕朝上,红章朝下。他展开证明,把折痕压平,然后放在桌上,往林建国面前推了推。
“省城办的,您看看。”
林建国放下笔。笔落在桌上,滚动了一下,停住了。
他拿起证明。看得很慢,不是仔细,是在拖时间。先看抬头——省水产局的抬头的确,红字,印得很正。再看内容——苗种数量、产地、检疫项目,一行一行往下读。再看落款——检疫科的公章,日期,签名。每个部分停留的时间几乎一样,像在用眼睛丈量。
看完了。他把证明放在桌上,没还给王大海。证明的白纸在日光灯下反着光,红章的颜色特别重,像一滴还没干的血。
“石堆呢?”
“还在垒。”王大海说,“按县里的标准,石头大小均匀,每层压实。建军带着干,下周能完。”
林建国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不快不慢,像走路的节奏。
“垒完了我再看。”
王大海看着他。林建国的眼睛没看他,看着桌上的证明。窗外的光从侧面照进来,把他的脸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
“行。”王大海说。他把证明从桌上拿起来,折好,放回布袋里。折的时候折痕对齐了原来的位置,没压出新的印子。
“那我们先走了。”
林建国没站起来,也没说“好”,重新拿起了笔。笔尖落在纸上,又开始写字。
王大海转身走到门口。
秀兰抱着潮生站在走廊里,身子靠着墙。走廊的墙刷着白灰,她靠上去的时候,后背沾了一层细细的白灰,她自己不知道。潮生在她怀里睡着了,脸歪着,口水又流下来了,挂在嘴角,拉着丝,在走廊的光线里亮了一下,像一根蛛丝。
秀兰看了林建国一眼。
林建国刚好也抬头看了她一眼。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不到一秒。
秀兰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林建国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谁也不笑,谁也不点头,谁也不躲。就是看着对方——她看清了他的脸,他看清了她的脸。然后秀兰收回了目光,跟着王大海走了。
走廊很长。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响着,一下,两下,三下。走廊尽头有一扇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块亮堂堂的长方形。秀兰踩进了那块光里,整个人被照亮了一瞬,然后又走出来,走进楼梯间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