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去县里(下)(1/2)
出了水产局,阳光晃眼。王大海站在台阶上,把布袋背好,从秀兰手里接过潮生。小家伙被阳光刺了眼睛,皱了一下眉,哼了一声,又睡了。他的眼皮薄薄的,在阳光下能看见细小的血管,像一张地图上的小河。
“去哪儿?”秀兰问。
“转一圈。”王大海说,“来都来了。”
他们沿着大街走。县里的街道比镇上宽一倍,两边种着法国梧桐,树叶还没落完,地上铺了一层,被人踩碎了不少,碎叶的边缘卷起来,干巴巴的。树影斑斑驳驳地铺在人行道上,风一吹,影子就晃,像一整片地都在翻身。
王大海走在靠马路的一边,秀兰走在靠店铺的一边。潮生在他怀里换了姿势,脸朝外,小脑袋歪着,嘴巴微张。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皮肤几乎是透明的,能看见颧骨
路过一家布店,秀兰停了一下,看了看橱窗里摆的布料。一匹藏青色的棉布,叠成方块,上面压着一块价签。价签上的铅笔字已经模糊了,只能看出个“3”字开头的数字。她站了两秒,走了。
王大海也停了一下,等她跟上。他的目光往街对面扫了一眼——
一个穿灰衣服的人站在电线杆旁边。
低着头,在看什么。手里没有报纸,没有提包,空着手。两只手垂着,手指微微蜷着,像随时要攥成拳头。
王大海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半秒。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挡在秀兰和街面之间。他又看了一眼——电线杆还在,人没了。
灰衣服不见了。
王大海的脚步没停。他看了秀兰一眼。秀兰在看街对面的小吃店,门口摆着一口大锅,锅里的热气往上冒,白蒙蒙的,把招牌上的字都遮住了。她在看那口锅,没注意。
“想吃?”王大海问。
“不饿。”秀兰说,“走吧。”
王大海又看了一眼那根电线杆。周围只有几个骑自行车的人经过,一个拎着菜篮子的妇女,一个蹲在路边修鞋的老头。没有灰衣服。
可能是看错了。也可能不是。
他们没有在那条街上多留,直接往码头的方向走。
回程的船上人少。王大海挑了船头的位置,风大,但视野好。秀兰把布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按着,手指叠在一起。潮生醒了,趴在王大海肩膀上,眼睛看着水面。水面上有几只白色的水鸟,低低地飞,翅膀几乎贴着水,偶尔发出一声细叫,像踩到了什么很轻的东西。
船开了。突突突的声音还是那么大。这次潮生没被吓到。他瞪着那些水鸟,嘴巴一张一合,在学它们叫,但叫不出声,只发出细细的气音。
秀兰看了王大海一眼。
水面上的金色阳光晃得她微微眯起了眼。
“那个林建国,”她说,“不是坏人。”
王大海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把潮生的帽子往下拉了一点,挡住风。潮生不喜欢帽子挡住了眼睛,伸手去扯,扯了两下没扯掉,哼了一声。
王大海帮他把帽子往上推了推。
“也不是好人。”他说。
秀兰没再问了。她把布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脚边,用脚背压住布袋的一角,怕被风吹跑。船身晃了一下,她扶了一下船舷,稳住了。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潮生也不出声了。他在王大海怀里翻了个身,脸朝里,贴着他的胸口,闭着眼睛,不睡,但也不动。王大海的衬衫前襟被他的口水洇湿了一小块,湿漉漉的,贴着皮肤,有点凉。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水面被染成金色,不是均匀的金色,是碎的金色——浪花把阳光打碎了,碎成一片一片,铺在水面上,像有人把一面镜子砸了,碎片还飘着。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水面上,随着波浪一弯一弯的,像两条黑色的鱼在游,游得很慢,不着急到岸。
船靠上码头的时候,天还没黑,但太阳已经落到了山后头。天空从西边往东边渐变色——从橘红到粉紫,再到灰蓝,再到深灰,一层一层,像谁拿调色板抹了几笔。王大海抱着潮生下了船,秀兰跟在后面。
从码头到村里,还有四十分钟的路。三个人走得不快。
潮生在王大海怀里又睡着了。小脑袋歪着,脸压在他的肩上,被挤得变了形,嘴巴被挤得微张,露出里面的牙床——没有牙,粉红色的,光滑的。他的小手攥着王大海的衣领,攥得很紧,那是在做一个赶路的梦,梦里怕掉下去。
路两边的庄稼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只剩轮廓——高的高,矮的矮,在傍晚的暗光里像一个个蹲着的人。青蛙开始叫了,一声两声,从水田里传来,叫得不急,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
秀兰走在王大海旁边。她的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半拍,跟王大海的步伐凑得更齐了——他迈左脚,她迈右脚,两个人像拉锯一样,你一下我一下。布袋在她手里晃着,布袋里那张证明折了两折,折痕被晃得更深了。
推开院门的时候,王大海看见门口蹲着一个人。
张老四。
他没进院子。蹲在门边的石墩旁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又在搓,这次搓的不是死皮,是衣角——灰布衫的衣角,被他搓皱了一小块,皱得不像样子。
他的衣服上有新鲜的泥。不是海里的泥,是路上的泥——从镇上走来的,走得很急,泥点子从裤腿一直甩到腰上,甩得很高,像在泥地里跑过。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
脸色比任何一次都差。不是灰,是青。青得像上岸太久的鱼,肚子那种青。嘴唇上那道口子还没好,又裂开了,渗着血。血已经有干的了,也有新鲜的,干的和新的叠在一起,像一张嘴同时带着好几天的时间。
“大海。”他叫了一声。声音干得像砂纸,像嗓子眼里有一块锈铁,磨了一下,响了一下。
王大海把潮生递给秀兰。
“你先进去。”
秀兰接过潮生。潮生被换手的动静弄醒了,哼了一声,又睡了。秀兰看了张老四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责备,没有同情,什么都不带,就是看了一眼。然后她转身进了屋,门在她身后关上了,门闩插上的声音闷闷的。
王大海蹲下来。从兜里掏出烟,递了一根给张老四。张老四接过去,没点,捏在手里。烟被他捏弯了,烟纸皱了,烟丝从头上掉出来几根,落在地上,被风卷走了。
“怎么了?”
张老四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不是一根两根,是密密麻麻的一层,像一张红色的网,罩在他眼球上。
“马德胜今天又派人来了。这次找的不是我。”
王大海的手停了一下,正要点烟的手,打火机举在半空中。
“找谁?”
张老四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很用力,像吞一块吞不下的东西。
“建军。”
王大海把打火机按下去。火苗跳出来,他没点烟,又松了手,火灭了。
院里已经很暗了。天边的最后一点光正在消失,像一扇门慢慢合上。张老四的脸在那扇门合上之前的一瞬是看得清的——青色的,瘦的,嘴唇上的血是暗红色的。然后门合上了,他的脸只剩一个轮廓。
“怎么找的?”王大海问。
“下午。”张老四说,“建军在海边垒石堆,一个人。灰衣人绕到石堆那边,跟他说话。”
王大海的脑子里在建一个画面:建军蹲在石堆旁边,手里拿着石头,灰衣人从背后走过去。石头堆在东边,靠礁石那一带,那里有块大礁石挡着,从岸上看不见。
“说了什么?”
“不知道。”张老四的声音更干了,“建军没跟我说。我问他,他不说。但他的脸色不对。”
王大海沉默了很久。久到张老四以为他不说话了,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回去。”王大海终于说,“明天正常干活。这件事,你不跟任何人说。”
张老四站起来。膝盖又响了一声,这次响得很脆,像骨头要断。
“大海,我——”
“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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