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脚印(2/2)
这次没再醒。
天刚亮,王大海就起来了。
秀兰已经在灶房了。灶膛里的火还小,烟从烟囱冒出去,淡淡的,被晨风吹散。她在烧水,水还没开,锅盖盖着,蒸汽从边上钻出来。
王大海走到桌边,把玻璃板抬起来。玻璃板证明、脚印拓片。他把检疫证明抽出来,又把手伸进去,把脚印拓片也抽出来。拓片的纸比检疫证明的纸厚,是秀兰做挂屏用的衬纸,硬挺挺的,上面那半个脚印已经干了,泥土的颜色变浅了,从深褐色变成浅灰色。横纹还在,一条一条的,像干涸河床上的裂纹。
他把两张纸叠在一起,检疫证明在上,拓片在下,对齐了边角,放进蓝布布袋里。布袋口扎紧了,放在桌边。
秀兰从灶房端了一碗稀饭出来,放在桌上。稀饭烫,碗边上冒着热气,米汤从碗沿溢出来一点,流到碗壁上,顺着碗壁往下淌。
“中午回来吃饭?”她问。
王大海在桌边坐下,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口。“嗯。”
秀兰没再问了。她转身回了灶房,灶膛里的火大了一些,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
王大海把稀饭喝完,碗底还剩几粒米,他用手指拨进嘴里。站起来,把布袋挎在肩上。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里屋的门。门开着,潮生还在竹床上睡,小手举过头顶,手指微微张开——这次不是抓看不见的东西,是已经抓住了,抓住了就不松手。
他出了门。
从村里到镇上,四十分钟。王大海走得比昨天快,步子大,但节奏稳,不喘。布袋在肩上晃着,里面的两张纸被晃得靠在一起,纸边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镇上的码头已经有人在等船了。几个挑担子的老乡,筐里装着鸡蛋和青菜,蹲在台阶上抽烟。王大海走到船边,船老板还是姓黄的那个,正拿水桶往甲板上泼水,冲掉昨夜的灰。
“去县里?”黄老板问。
“嗯。”
“上来吧。”
王大海上了船,没上甲板,在船尾找了个位置坐下。布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按着。柴油机还没启动,船身随着波浪轻轻晃,晃得很慢,像摇篮。
船开了。突突突的声音填满了整个水面。王大海看着岸边的庄稼地一截一截往后退。今天没有秀兰,没有潮生,只有他自己。
他想起秀兰问的那句话——“中午回来吃饭?”不是问他回不回来,是告诉他家里有人等他。不管是输是赢,中午饭在桌上。
船到县里码头的时候,还不到九点。
水产局的楼还是那栋楼,门口的牌子还是那个牌子,台阶还是那么亮。王大海上了三楼,走到动检科门口。
门开着。林建国在。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搪瓷缸子,正在喝水。桌上摊着几份文件,笔帽盖着,没在写。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王大海,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不意外,也不欢迎。
“林副局长。”王大海走进去。
林建国把搪瓷缸子放下。缸子里的水还热,缸壁外面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缸壁往下淌,在桌面上留下一圈水渍。
“什么事?”
王大海没坐下。他站在桌前,把布袋从肩上取下来,解开扎口。绳结解得很慢,一圈一圈,跟昨天一样。他伸手进去,把两张纸抽出来——检疫证明在上,脚印拓片在下。他把检疫证明拿开,放在一边,把脚印拓片单独放在林建国面前。
拓片朝上,半个脚印对着林建国。浅灰色的泥印,横纹一条一条的,脚后跟深,前掌浅。
林建国低头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在拓片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抬起来,看着王大海。
“这是什么?”
“脚印。”王大海说,“今天凌晨,有人翻我家院墙。被我的人发现了,跑了。这是墙根
林建国靠在椅背上。椅子是老式的木椅,靠背直直的,他靠上去的时候,椅子向后仰了一下,又弹回来。
“报公安了吗?”
“没有。”王大海说。他把检疫证明从桌上拿起来,叠在拓片上面。两张纸摞在一起,一白一灰,一干净一脏。“林副局长,我不想把事情闹大。但我这个海参场,从开始到现在,运输被卡过,海域证被卡过,台风的时候绳子被人剪过,现在连我家院子都被人翻了。您说这些事是巧合,我不信。您说不是巧合,您应该知道是谁。”
林建国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就一下,没敲第二下。
王大海看着他。林建国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那双不大的、沉得像两口深井的眼睛——在看着拓片。不是看,是在想。
“林副局长,我不报公安,是不想事情闹大。”王大海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锤一锤钉在桌上。“但这个事,您得有个态度。”
说完,他不走了。站在那里,手垂着,布袋还敞着口。
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只有搪瓷缸子里的水冒出来的热气,袅袅的,在半空中散了。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远了。
林建国伸出手。
他的手指是长的,指节分明,指甲修得整齐。他用食指和中指按住拓片的边缘,把拓片往自己面前拉近了一寸。
然后他的手指就没动了。那只手——那只写字很慢、每一笔都横平竖直的手——按在拓片上,停了大概四秒。
四秒里,他没有看王大海,也没有看别处,看着拓片。
然后他把手收回去。收回来的动作不快不慢,手心在桌面上划过,不带声响。
“我知道了。”林建国说。
就这四个字。
王大海看着他。林建国的脸上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表情,但他的手指——刚刚按过拓片的那两根手指——在桌沿上轻轻蹭了一下,像是在擦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那我不打扰了。”王大海说。他把检疫证明从拓片上拿起来,折好,放回布袋里。拓片他没有收,留在桌上了。
林建国看了一眼拓片,没还给他。
王大海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也没说什么。然后他迈出门槛,走进了走廊。
走廊很长。他的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响着,比昨天轻了一些——不是不踏实,是落地的时候没那么重了,像一个人踩在知道不会塌的地面上。
林建国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门还开着。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