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阿旺相亲(1/2)
老陈来的时候,王大海正在院子里打磨螺壳。秀兰第二批螺钿盒子已经做了一大半,磨料的活儿全交给了他。大海的手速比刚开始快了些,手指上多了两处茧子,指腹那块已经硬实得按下去也不疼了。
“大海,忙着呢?”老陈把永久牌自行车停在院门口,车筐里放着一卷布,没急着拿下来。
“陈叔,进来坐。”
老陈进了院子,在石凳上坐下,自己倒了碗茶。喝了一口放下碗,先看了看院里晾着的渔网,又望向屋里秀兰的背影——她正刻着螺钿,没出来。
“阿旺呢?”老陈问。
“在海边。石堆垒完了,他还在捞海藻,说趁天好多晒点。”
老陈点点头,从兜里掏出烟袋,装了一锅烟丝点上。抽了两口,烟从鼻子里喷出来,被风轻轻吹散了。
“大海,我有个事跟你说。”老陈弹了弹烟灰,“镇上的老周——不是工艺品厂那个,是开茶馆的那个——他有个侄女,今年二十二,还没找婆家。老周托我问问,阿旺有没有这个意思。”
王大海手上的砂纸顿了一下:“阿旺?”
“嗯。老周说那姑娘见过阿旺,镇上赶集时碰过两次,说这孩子老实,不油嘴滑舌。”老陈又吸了口烟,“阿旺确实不油嘴滑舌,有时候话都说不利索。”
王大海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阿旺今年二十五,按村里的说法早该成家了。之前不是没人给他说过亲,前年有一个,见面时阿旺紧张得一句话没说,人家姑娘坐了会儿就走了,后来便再没下文。
““陈叔,这姑娘什么情况?”
“老周家的侄女,姓林,叫林小禾。家在隔壁镇,父亲前年过世了,跟她娘过活。在镇上缝纫社做工,是踩缝纫机的。”老陈把烟袋在石凳上磕了磕,“人我见过,长得秀气,话不多,是个踏实孩子。”
王大海磨着螺壳,砂纸一下一下蹭着。“那我问问阿旺。”
“行。你问问他,他要是愿意,我让老周安排。”
老陈走了。王大海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往海边去了。
阿旺在东边捞海藻。他弯着腰,一把一把地捞,网兜已经快满了,拖在水里沉甸甸的。建军在远处检查石堆,蹲在礁石上,一块一块石头摸过去。
王大海走到阿旺旁边,蹲下来。阿旺直起腰,看了他一眼。
“阿旺,歇会儿。”
阿旺把手里的海藻放进网兜,在裤腿上擦了擦手,蹲在浅水里。水没过脚踝,凉丝丝的,他动了动脚趾,把脚底的沙子踩实了。
王大海从兜里掏出烟,递了一根给他。阿旺接过去,夹在耳朵上,没点。
“阿旺,你今年二十五了吧?”
“嗯。”阿旺低着头,看着水里的脚趾。
“有没有想过找个人成家?”
阿旺的手动了一下。他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捏在手里搓了两下。烟纸被搓皱了,几根烟丝从顶端掉出来,落在水面上漂走了。
“我这样的人,谁会要。”他说。
王大海看了他一眼。阿旺说这话时没有自怜,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他觉得自己笨,话少,长得也不好看,没人看得上。
“镇上老周有个侄女。”王大海说,“说见过你,觉得你老实。你想不想见见?”
阿旺沉默了。他手里的烟被捏得越来越皱,烟纸快破了。他把烟放在礁石上,两只手插在膝盖中间,手指互相攥着。
“我……我不会说话。”他说。
“不用你说什么。”王大海站起来,“你去了就行。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多说多错,少说少错。”
阿旺抬起头,看了王大海一眼。那一眼里没有犹豫,只有害怕——怕自己又搞砸了,就像前年那次一样。
“去吧。”王大海说,“不成也没关系,权当去镇上吃顿饭。”
阿旺低下头,想了好一会儿。水里的脚趾动了两下,他把脚从沙子里拔出来,换了个位置又踩了下去。
“行。”他说。
王大海去找建军时,建军正蹲在礁石上,手里拿着图纸。图纸已经被他翻得卷边了,他仍舍不得扔,压在礁石上怕被风吹走。
“大海哥,东边那几个石堆我检查过了,没问题。”建军把图纸卷起来,“林建国来了也挑不出毛病。”
“嗯。”王大海蹲下身,“跟你说个事,是阿旺的事。”
建军转过头:“阿旺怎么了?”
“老陈给他说了门亲事,是镇上周老板的侄女。我想让他去见见。”
建军把手套脱下来,叠好塞进裤兜:“好事啊,阿旺也该找对象了。”
“问题是他不敢去。”
建军想了想,笑了:“是前年那次吧?我也听说了,去了一个字没说出来,人家姑娘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这次不能再让他这样。”王大海说,“得想个办法。”
建军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又吐出来:“直接跟他说,让他去,不去就骂他。”
“骂不行,他胆子小,越骂越缩。”
建军又想了想:“那怎么办?”
王大海看着他:“你去跟他说。你不是他哥吗?你说的话比我管用。”
建军沉默了片刻,朝东边望了一眼,阿旺还在捞海藻,弯腰一把一把地捞,动作慢却不停歇。“行,我去说。”
建军走到阿旺身边时,阿旺正把网兜里的海藻往竹席上倒。他倒得很仔细,将海藻铺开,厚薄均匀,不让它们堆在一起。
“阿旺。”建军叫了一声。
“嗯。”
建军蹲下来,帮他铺海藻:“老陈给你说的亲事,你知道了吧?”
阿旺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铺:“大海哥跟我说了。”
“你想去吗?”
阿旺没说话,把一把海藻铺开、捋平,又去抓下一把。
建军也不催他,在旁边陪着铺海藻。两人铺了一会儿,竹席上已经铺满了一层。
“前年那次,”阿旺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去了之后,人家问我叫什么,我说了;问我多大,我说了;问我家里几口人,我说了。然后就没话了。坐了半天,人家就走了。”
建军听着,放下手里的海藻:“那这次你想说什么?”
阿旺摇了摇头:“不知道。”
建军拍了拍手上的碎海藻:“不知道就别想‘说什么’。你去了,该做什么做什么,该吃饭吃饭。有话就说,没话就不说,不用硬找话说。”
阿旺抬起头看着建军,建军的脸在阳光下晒得黑红,额头上有一道亮晶晶的汗痕。
“你不说话,人家也能看出你是什么人。”建军说,“你这种人,不用靠说话。”
阿旺看着建军,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低下头继续铺海藻,铺得很慢,每一把都捋平了才放下。
“那我去。”他说。
相亲的日子定在三天后。老陈传话过来,说在镇上老周的茶馆见面。周老板的侄女林小禾那天休假,从隔壁镇坐车过来,约在上午十点。
王大海和建军商量好了,那天海参场的活他们俩干,让阿旺早点走。
“穿什么好?”建军问王大海。
王大海想了想:“他那件蓝布衫洗得发白了,要不换一件?”
他那衣柜里就两件衣裳,一件灰的,一件蓝的,灰的还带着补丁。
秀兰正坐在旁边刻螺钿,听见这话,放下了刻刀:“我帮他拾掇拾掇吧。那件蓝的领子磨毛了,我翻个边就行。”
“成。”王大海应道。
当天晚上,秀兰就把阿旺的蓝布衫取来,在煤油灯下拆了领子,翻边重新缝上。针脚走得细密匀实,翻好的领子挺括得很,看着跟新的一样。
相亲那天早上,阿旺到海边干活。他穿着那件改过的蓝布衫,头发洗得干净,梳得服帖,额前的碎发别到一边,露出了光洁的额头。脸和脖子也都洗得透亮,比平时白了一个色号。
建军看了他一眼,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王大海也看了他一眼,没作声。
三个人干了一个时辰的活。快九点时,王大海开口道:“阿旺,该走了,从镇上过去得四十分钟呢。”
阿旺脱下手套,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礁石上。他站起身走了两步,又转回头望着王大海。
“大海哥,我……”
“去吧,”王大海说,“不成也没啥。”
阿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走得不快,步子比平时沉,仿佛每一步都要掂量着该不该踩下去。
镇上老周的茶馆在街东头,两间门面,门口摆着几把竹椅,里头放着几张八仙桌。老周是个瘦高个,五十来岁,围着条蓝布围裙,手里拎着个铜壶。
阿旺到的时候是九点五十。他没进去,站在门口对面的槐树下,手垂在身侧,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放。他穿了双新布鞋,白底沾了灰,便用脚在地上蹭了蹭,反倒越蹭越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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