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阿旺相亲(2/2)
老周在门口瞧见了,朝他招招手:“阿旺,进来坐。”
阿旺过了马路走到茶馆门口,老周把他领进最里面那张桌,倒了杯茶:“你先坐着,她一会儿就到。”
阿旺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搓了,攥得紧紧的。茶杯摆在面前,热气袅袅往上冒,他却没喝。墙上贴着张年画,画里胖娃娃抱着条大鱼,他盯着那张画看了好半天。
过了约莫十分钟,门口进来个人。
是个姑娘,扎着条辫子搭在肩膀上,发尾用红头绳系着。穿一件碎花布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袖子卷了一道,露出半截手腕。手里拎着个竹篮,篮里放着几块布头。
她走进来,在门口站了站,扫了眼店里。老周迎上去说了几句,指了指里面这张桌。
她走过来,在阿旺对面坐下。
阿旺低着头看着桌面。桌面是老木头的,漆已经磨没了,木纹一条一条的,像河。
“你好。”她说。
“你……你好。”阿旺的声音不大,但比前年那次响亮些——前年他说“你好”时,对面几乎没听见。
老周过来给她倒了杯茶,又端上一碟瓜子:“你们聊,我去忙。”
林小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慌不忙的,喝完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你叫阿旺?”她问。
“嗯。”
“姓什么?”
“姓陈。”
“陈阿旺。”她念了一遍,点了点头,“你家在琼崖村?”
“嗯。”
“你在海边做什么活?”
“养海参,”阿旺说,怕说得太简略,又补了句,“垒石堆、捞海藻、喂料。”
林小禾点了点头,从竹篮里拿出那几块布头摊在桌上。都是碎布,大小不一,颜色有深有浅。她用手指在布上比划着,像是在盘算能裁点什么。
“你在缝纫社做什么?”阿旺问。这是他今天第一次主动开口问她话。
林小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踩缝纫机,做窗帘、床单,也接零活。我妈身体不好,不能去太远的地方,镇上正好,早上坐车去,晚上坐车回。”她说着把布头叠起来放回竹篮。
阿旺点了点头,手从膝盖移到桌上,又放回膝盖,来回了两三次。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茶馆里有别人说话的声音,不大,嗡嗡的,像远处飞着一群蜜蜂。
阿旺低下头,看见她竹篮的提手断了。提手是藤条编的,断了一边,用根布条系着,系得松垮,布条眼看就要掉了。
他伸出手指了指竹篮:“这个……断了。”
林小禾低头看了一眼:“嗯,昨天断的,我用布条绑了一下,不结实。”
阿旺沉默了两秒,伸手进裤兜,掏出一截麻绳。绳子不粗,却是他平日捆海藻用的,随身带着,很是结实。他把绳子放在桌上,先看了林小禾一眼,又扫过她面前的竹篮。
“我……我给你缠一下。”
林小禾愣了愣,随即将竹篮推了过去。
阿旺拿起竹篮,解开断裂的布条拆下来,将藤条两头对齐,用左手拇指和食指捏住,右手持绳在断口处绕圈拉紧。一圈又一圈,每一圈都对齐得整整齐齐,不重叠也不留缝。绕了七八圈后,他把绳头从最后一圈穿过去拉死,用指甲掐断余绳。
缠好的提手比原先还要结实,藤条被绳子牢牢固定住。他把没用的布条叠好放在桌上,说:“行了。”
林小禾接过竹篮,提起来晃了晃,提手稳当得很,绳子缠得紧实,一圈圈挨在一起,像机器做的一样。
她看向阿旺。
阿旺低着头盯着桌面,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他的指甲里沾着泥,洗过却没洗干净,缝里还嵌着黑渍。那双手粗糙,指节粗大,掌心的茧又厚又硬。
林小禾望着这双手,看了好几秒。
“你手真巧。”她说。
阿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不大,却亮得很,望着他时毫不躲闪。他没见过这样的眼睛,一时不知说什么,又低下头去。
“不是巧,”他说,“是干多了。”
林小禾笑了。不是大声张扬的笑,只是嘴角动了动,眼睛弯了弯,很快又恢复了原样。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你平时除了干活,还做什么?”她问。
阿旺想了想:“没做什么,就是干活、吃饭、睡觉。”
“不看电影吗?”
“没看过。”
林小禾放下茶杯:“那下次镇上放电影,一起去看?”
阿旺再次抬头看她,她的眼睛依旧闪闪发亮,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回避。
“行。”他说。
阿旺从茶馆出来时,太阳已经偏西。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手插在裤兜里,摸着那截没用完的绳子。绳子还剩一大截,缠在一起,被他摸得暖乎乎的。
老周在门口送他,拍了拍他的肩膀:“阿旺,好样的。”
阿旺不明白老周为什么这么说,他觉得自己没说几句话,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但老周这么夸,他还是点了点头。
他沿着村道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些,也没那么沉重了。走到半路,他突然停下,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里还留着缠竹篮时勒出的红印子,一道一道的。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继续往前走。
王大海和秀兰坐在院子里吃晚饭。潮生在竹床上醒了,抓着拨浪鼓往嘴里塞,咬得鼓面湿了一片。
王大海喝了口鱼汤,放下碗:“阿旺回来了。”
秀兰抬起头,朝院门方向望去。阿旺推门进来,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大海哥,我回来了。”他说。
王大海看了他一眼。阿旺的脸被太阳晒了一天,又红了些,但表情不像前年回来时那样——那年他低着头说“人家没看上我”,今天他的头没低。
“怎么样?”王大海问。
阿旺走进来,在石凳上坐下:“还行。”
“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阿旺把手放在膝盖上,盯着自己的手,手心里的红印子还没消,“她的竹篮提手断了,我用绳子给她缠了一下。”
王大海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她说我手巧。”阿旺的声音不大,嘴角却不自觉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细微牵动。
秀兰停下刻刀,抬起头看了阿旺一眼,又看了王大海一眼。
王大海端起碗,把鱼汤喝完:“那下次呢?”
“她说镇上放电影,让我一起去。”阿旺说。
王大海放下碗:“那就去。”
阿旺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大海哥,明天我早点来干活。”
“行。”
阿旺走了,院门关了起来,脚步声在村道上响了几下,渐渐远了。
秀兰低下头继续刻螺钿,刻了两刀又停下,把刻刀放在桌上。她笑了。
不是那种大声的、张扬她的笑,只是嘴角轻轻动了一下,眼睛微微弯了一下,随即就恢复了原样。那模样,和林小禾笑起来时一模一样。
王大海望着她笑。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洒在她的侧脸上。她的脸一半亮着,一半隐在暗处。亮的那半带着笑意,暗的那半却看不分明。
她已经很久没这样笑过了。
王大海没说话,低下头,拿起砂纸,继续打磨螺壳。砂纸一下一下地蹭着,磨下来的粉末细细的,落在桌上。
潮生举着拨浪鼓,对着天花板摇了一下——拨浪鼓发出了声响。这是他第一次把拨浪鼓摇响。鼓声很脆,“咚”的一声,在安静的院子里轻轻弹了一下,然后就消失了。
秀兰的笑在月光里顿了一瞬。
王大海的砂纸在螺壳上停了一瞬。
然后,一切又继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