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回来了(1/2)
码头边的石墩被太阳晒了一天,到傍晚还温着。
建军随意的蹲在上面,手垂在膝盖前面,手指一下一下叩着石头的棱角。
船从河道拐弯的地方露头的时候,他看见了。不是看清了船,是看见了柴油机排出来的黑烟,在傍晚灰蓝色的天上一团一团地散。他从石墩上站起来,蹲太久,膝盖咯嘣响了一声,他没管。
船靠岸,柴油机关了。突突突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下没了。安静得耳朵嗡嗡响。先下来两个挑担子的,然后是挎篮子的,最后才是秀英。
她穿着一件蓝底碎花的布衫,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头发用橡皮筋扎着,扎得低,搭在后脑勺。手里拎着一个蓝布包袱,包袱鼓鼓囊囊的,布面被撑出了里面东西的轮廓——圆的、方的、长条的。
建军走过去,伸手接包袱。
她没客气,递过来。包袱落到他手里的时候沉了一下,他手指收紧了。里面是红薯干和腌菜,红薯干压得实,包袱拎在手里像一袋湿沙子。
“来了?”她说。
“嗯。”
两个人并排往回走。建军走在靠马路的一边,秀英走在他右手边。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土路上坑坑洼洼,她每一步都踩在实的地方。
“家里没事了?”她问。
“没事了。”
秀英把滑下来的布衫领子往上拉了拉,手指在锁骨上停了一下。夕阳从西边照过来,她的侧脸上有一层薄薄的光,鼻梁的影子落在左脸颊上。
两个人的手之间隔着几寸。那几寸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傍晚的凉风从村道上灌过来,从他的手背吹到她的手背。他感觉到了那股风,手指微微张了一下,又收拢。风过去了,手还在原处。
她已经看见了那几寸?不知道。她没低头,没偏头,眼睛看着前面的路。
进村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村口老榕树下几个纳凉的老人,看见他们,手里的蒲扇停了半拍,又摇了。建军推开院门,秀英跟进去。院角的柴垛比半个月前矮了些,但新添了几捆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水缸盖子盖着,水瓢搁在上面,瓢口朝下。
秀英把灶房门推开。
灶房不大,灶台占了半间。锅盖盖着,锅台上有一层薄灰,她用手指摸了一下,指腹上沾了灰,捻了捻。
“你先歇着,我来做饭。”建军站在门口。
秀英没回头。从碗柜里拿出米盆,掀开水缸盖子,水瓢舀水。水倒进盆里的声音在灶房里闷闷地响。“你坐了一天船,歇着吧。”
建军没动。站在门口,看着秀英淘米、添水。水从盆里倒进锅里的时候,米粒在锅底散开,白色的,一粒一粒。她把锅盖盖上,蹲下来生火。
灶膛里的柴是建军昨晚劈好的。长短一致,粗细均匀,每一根切面都斜斜的,一刀下去,没有第二刀。她把柴架好,划了火柴。火柴头擦过砂纸,嗤的一声,火苗蹿起来。她凑过去点柴,柴没着,烟先冒出来了。白烟从灶口涌出来,呛了她一下,她偏过头,眯着眼,咳了一声。咳得不大声,像是怕建军听见。
建军蹲下来,从她手里接过柴棍。他没有把柴拿出来重新架,只是把最舔着了上面的柴。火大了。
灶膛里的火闪了一下,光从火苗缩回去,颧骨上的光没了,下巴尖上的光还在,像一滴没干的雨痕。
秀英看着那几根柴。她看着柴头的斜面,看见那一刀劈下来的力度——不快,但准。她没说话,把火钳放在灶台上。
建军站起来,退回门口。
秀英把围裙系上,从灶台后面拿出几个红薯,在水盆里洗。红薯上还带着泥,她用指甲抠掉一块,泥块掉进水盆,沉下去。
“你娘还说什么了?”建军站在门外。
“说让你少抽点烟。”秀英没回头。
建军摸了摸裤兜。兜里有烟,烟盒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他没拿出来。
晚饭端上桌。稀饭、咸菜、豆腐乳、炒红薯叶。红薯叶是秀英走之前种的,现在长了一拃高,嫩尖掐下来,锅里扒拉两下就熟。
两个人在桌边坐下。桌面上有一道裂缝,从桌沿一直延伸到中间,像一条干涸的河。秀英把豆腐乳碟子放在裂缝上,正好盖住。
建军端起碗,喝了一口稀饭。稀饭烫,他停了一下,吹了吹,又喝。秀英夹了一块豆腐乳,咬了一小口。豆腐乳咸,她嚼了两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灶膛里的火星还没灭。透过灶口的缝能看见,一明一暗,像一个人在远处眨眼睛。
“你瘦了。”她说。
建军低头喝稀饭。他的下巴比半个月前尖了些,颧骨也高了,眼窝深了一点。秀英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眼眶移到颧骨,又从颧骨移到下巴,像在数他到底瘦了多少。
“没有。”他说。
“有了。”秀英又咬了一口豆腐乳,嚼得慢,“下巴都尖了。”
建军没再说话。他喝了两口稀饭,把碗放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红薯叶。
灶膛里的一粒火星爆了一下,啪的一声,很轻。
吃完了,秀英收碗。她把碗摞在一起,筷子拢在手里,端着往灶房走。建军跟在后面,手里拎着那袋红薯干和腌菜。
灶房里的水龙头开始放水。水不大,细细的一股,冲在碗壁上,溅起细密的水珠,沾在她手指上。她把碗一个一个刷过去,刷完一个摞一个,摞得很稳。
建军站在灶房门口,把红薯干和腌菜放在门边的桌上。他靠着门框,没进去。
“这段时间,有人来找过我。”他说。
秀英手上的刷子没停。“谁?”
“不认识。马德胜的人。”
秀英把刷子放下,把锅翻过来,水倒掉。锅底还粘着几粒米,她用锅铲刮了一下,刮掉了。“说什么了?”
“说让我别跟王大海干了。说能给我安排事,一个月三十块。”
秀英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擦得很慢,每根手指都擦到了,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擦完了,又擦了一遍。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认识你。”
秀英看着灶膛。灶膛里的火星还在闪,亮一下,暗一下,亮一下。她的脸上被那点火星的光照亮了一瞬——照亮了她的眉心和她左颧骨上一小片雀斑。然后暗下去,雀斑不见了,眉心还亮了一下,像有人用手指点了一下又缩回去。
“你怕不怕?”她问。
“怕什么?”
“怕他们再来。怕他们……”她的声音低下去,没说完。
建军想了想。那几秒里灶膛里最后一点火星灭了,灶房暗了。外面的月光还没照进来,只有从门口漏进的一点天光,灰灰的。
“怕。但也没什么好怕的。”
秀英把围裙解下来。围裙的带子在腰后打了个结,她扯了一下,没扯开,又扯了一下,开了。她把围裙叠好,挂在墙上的钉子上。钉子钉得很深,围裙挂上去的时候,钉子纹丝不动。
“王家大哥让你叫你回来的?”她问。
“嗯。他说安全了。”
秀英把掉在脸侧的头发拢到耳朵后面。手指从额角划到耳后,划了一道弧线。耳朵后面有一块疤,小时候磕的,像一小片干裂的树皮,摸上去粗糙。她摸了一下那道疤,手指停下来。
“那就不怕了。”她说。
建军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把裤兜里的烟拿出来,在手里转了一下,两下,三下,又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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