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8章 接人的日子——当罪人的女儿等在监狱门口（1/2）
（一）2089年清明后，安徽，某监狱门口
倪红红站在那道灰色的大铁门前，手里攥着一把伞。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但天一直阴着，云压得很低，像一块洗旧了的灰布。她是凌晨四点从学校出发的，先坐绿皮火车到省城，再转长途大巴，颠簸了整整七个小时，腰酸背痛。但她没有坐下歇一歇的念头——她怕自己一坐下，就再也站不起来。
她是来等父亲的。倪强刑满释放的日子。两年，七百三十天。她在日历上画了七百三十个圈，每一个圈都比前一个大一些，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慢慢睁开的眼睛。今天，最后一个圈画完了。
她身后站着危安。他比她早到半小时，坐夜班高铁从深圳过来的，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饺子。“鲍阿姨凌晨三点起来包的，白菜猪肉馅，多放香油。”他递给她，“说让你爸出来吃口热乎的。”
倪红红接过保温袋，没有打开。她抬头看着那扇大铁门，说：“他会不会不出来？”
“他出不出来，是他的事。你等不等，是你的事。”
她没有说话。风从她耳边吹过，带着北方春天特有的干燥和尘土味。她想起小时候，父亲蹲在地上给她系鞋带，说“红红，爸以后赚大钱了，给你买大房子”。她想起后来，父亲再也不回家，她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年夜饭凉了，等到春晚结束了，等到天亮了，他没来。她想起高考前，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爸，我要高考了。”他没回。
今天，她不打算等了——她是来接他的。接他出来，然后送他回家。回到那个破旧的砖瓦房，回到那棵老槐树下。他要是不想回，她就陪他坐一会儿。他要是想走，她也不拦。
（二）上午九点，铁门开了
铁门上的一扇小门被人从里面推开，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一个穿着旧夹克的男人走出来，瘦，头发全白了，背微微驼着，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他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天，像是很久没见过阳光似的。
倪红红一眼就认出了他——不是因为他长得像记忆中的样子，恰恰相反，他变得太多了。记忆里，父亲是个胖墩墩的圆脸男人，肚子很大；眼前的这个人，脸颊凹陷，脖子上的皮肤松松垮垮地耷拉着，整张脸像一只被放了气的气球。只有那双眼睛没有变——圆圆的，有点凸，像雷公嘴上面的那两颗珠子。
“爸。”她喊了一声。
倪强转过头，看见她，愣在原地。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没有说出话。然后他慢慢走过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想抱她。但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又缩了回去。
倪红红伸手拉住他的手。“走吧。”
“红红……”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铁皮。“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
“你……你不恨爸？”
倪红红没有回答。她把保温袋递给他。“鲍阿姨包的饺子，白菜猪肉馅。趁热吃。”
倪强接过保温袋，双手颤抖着打开盖子。热气和香味一起涌出来。他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下去。“好吃。”他又夹了一个，又夹了一个。吃了八个，放下筷子。他抬起头，看着危安。“你是……”
“危安。危暐的儿子。”
倪强的手抖了一下。“你爸……那个炸服务器的？”
“是。”
倪强低下头，又夹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嚼着，像是在掩饰什么。
危安说：“我爸死了二十多年了。你出来了。活着就好。”
倪强没有接话。他吃完了剩下的饺子，把空盒子还给倪红红。“走吧。”
（三）出租车上，沉默的父女
三个人坐上回县城的出租车。倪强坐在后座，倪红红坐在他旁边，危安坐在副驾驶。司机是个自来熟的中年人，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打量倪强：“大哥，出来了？哪个单位的？”
倪强没说话。倪红红也没说话。司机识趣地闭了嘴，打开收音机。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旋律很缓，唱的是什么“时光一去永不回，往事只能回味”。倪强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他的手放在膝盖上，瘦得只剩骨节，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黑色。
倪红红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窝深陷，眼袋很重，像两团淤青。她想起小时候，父亲的手很厚实，指甲总是剪得整整齐齐。他用那双手给她编过辫子，虽然编得歪歪扭扭的。她妈走了之后，他就不给她编辫子了。他也不回家了。
“爸。”她轻声喊了一句。
他睁开眼睛。“嗯。”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回老家。种地。我哥还在村里。他卖菜，我帮他。”他顿了顿，“你忙你的，别管我。”
“我管你。”倪红红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你是我爸。”
倪强侧过头，看着窗外飞掠过去的白杨树。他的嘴唇又哆嗦了几下，最终没有说出话。窗外的麦田绿油油的，一望无际，像一张铺在大地上的绿地毯。
（四）午饭后，小新庄村，倪家老屋
危安没有跟进去。他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倪红红扶着倪强走进那栋破旧的砖瓦房。院子里的草已经长到了膝盖，铁门上的锈迹比三年前更多了。倪红红掏出钥匙，开了半天才打开那把生锈的锁。
门开了，一股霉味扑出来。倪强站在门口，看着屋里那些落满灰尘的家具，没有进去。
“爸，进去吧。”倪红红说。
他迈过门槛，走进堂屋，站在那张发黄的奖状前面。那是倪红红初中运动会得的，“女子800米第三名”。纸已经脆了，边角翘起，一碰就掉渣。他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那张纸。
“红红，你还留着。”
“你贴的。你忘了？”
“没忘。”他低下头。“爸贴的。爸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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