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2章 集体回忆——那个打到四川的电话(2/2)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看着远处的山影。灯很暗,山影黑黢黢的,像一堵没有尽头的墙。
我妈——不,我奶奶,她以前常说,小安,你看远处的山,像不像一头卧着的牛?我小时候信了,每次回福州都趴在窗台上找那头牛。后来她走了,我再也没找过。
(五)
屋里,魏超又打开了笔记本电脑。这一次他没有播放录音,而是翻出一个文档。是我爸在园区写的日记,日期是2023年4月18日,马超转完钱的第二天。
“让他们看看。”魏超说着,把电脑屏幕转向我。
我接过来,低头看。我爸的字迹潦草,比之前看到的更急,像是在争分夺秒。
“2023年4月18日。昨天打了那通电话,今天查到钱到账了。五千块,一分不少。系统弹窗提示‘任务完成’,我把它关掉了。”
“我在机房坐了一夜。想了很多事。想我妈,想她一个人在家,有没有按时给茉莉花浇水。三毛钱的水费她都要算半天,花倒是舍得浇,一天看三回,叶子黄一片就急得打电话问我。我那时候在深圳,说妈你别急,花枯了再买一盆。她说,这不是钱的事。”
“马超的事,我做了两件亏心事。第一件,骗了他五千块;第二件,在系统里把他的档案标记为‘已失效’,看起来是在保护他,实际上是我给自己找的借口——你看,我虽然骗了他,但我让其他人别骗了。这算什么?这跟捅了人一刀,然后帮人止血有什么区别?不,血还在流。”
“今天有个小孩,新来的,赫尔推。他问我,VCD哥,你打这通电话的时候,想什么?我说,我什么都不想。他问我,那你挂电话之后想什么?我说,我想死。”
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
魏超把电脑合上,放在茶几上。他看着马强。“你儿子的事,你知道了。你恨他吗?”
马强转过身。他的眼睛红的,但没有泪。
“恨。他不是好人。他是骗子。但他死了。”
魏超没有接话。
“我不恨死者。”马强说,“他欠的债,他儿子替他来还了。五千块,一分不少,今天送到三台县那个人手里。钱谁还的?是危安。危安是他儿子,也是他。那个骗子的脸,我没有见过。骗子的儿子,我见到了。”
魏超站起来,走到马强身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等了二十年。等到了。”
(六)
夜深了。马强和马超走了,魏超也走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那张19岁的黑白照片。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爸在园区的时候,有没有给王秀英打过电话?有的。第一通,他捂住话筒说对不起。有没有给鲍玉佳打过电话?有的,除夕夜,他说“玉佳,我怎么会骗你”,然后挂了电话又拨回来,“你别信我”。有没有给陶成文打过电话?有的,他说“成文,你帮不了我”。
他都记得。每一个名字,每一个声音,每一声呼吸。他把它们刻在日记里,刻在代码注释里,刻在他自己都忘了的录音里。然后他死了。但他死了以后,这些名字还活着,被另一个人继承——不是他的儿子,是他的遗产执行人。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那盒饺子。我数了数,八个。我打开煤气灶,烧水,水开了,把饺子下进去。饺子在沸水里翻滚,我用漏勺轻轻推着,不让它们粘锅。
我奶奶教的。
我捞出来八个,装在盘子里。我坐在桌前,夹起一个,咬了一口。韭菜鸡蛋馅,多放香油。我奶奶教的。
我吃了四个。盘子里还剩四个。
我把盘子推到桌子的另一边。
“奶奶,给您留的。”
没有回答。厨房的灯有点暗,灶台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油渍。我吃完了,洗了碗,关了灯。
(七)凌晨的回忆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眼前总是浮现我爸坐在机房里的样子——我没有见过他,但我想象过无数次。他穿着灰色的T恤,袖子卷到手肘,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
他转过头,问旁边的赫尔推:“你老家哪里的?”
“福建。”
“我老家也福建的。福州。”
“你怎么来这里了?”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来话长。”
“那你就长话短说。”
我爸笑了。赫尔推说,我爸笑了一下。在园区里,他很少笑。但那天他笑了。
“我欠了钱。很多人欠钱。我来挣。”
“挣到了吗?”
“挣到了。但我花不出去。”
那段对话,是我在赫尔推后来的回忆里看到的。他写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托人带出来,寄给了魏超。魏超一直留着。
我闭上眼睛。黑暗中,我听见自己的心跳。我想起我爸在日记里写的那句话——“马超的事,我做了两件亏心事。第一件,骗了他五千块;第二件,在系统里把他的档案标记为‘已失效’,看起来是在保护他,实际上是我给自己找的借口。”
他给自己找借口。他一直给自己找借口。骗人的时候,他对自己说“我是被迫的”;教别人骗人的时候,他对自己说“我是在救他们”;标记档案的时候,他对自己说“我保护了他们”。每一个借口都是一根绳子,他把自己捆在里面。他以为绑紧了就安全了,但他越绑越紧,最后勒死了自己。
(八)
天亮了。我起床,洗漱,收拾行李。今天要回深圳。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张照片。
“爸,我走了。饺子给你留了四个,在冰箱里。你回来热着吃。”
没有人回答。我关上门,下楼。楼道灯还是坏的。我摸黑走下去,走到巷口,阳光照在脸上,刺得我眯起了眼。
手机震了。是倪红红发来的消息:“危安哥,我爸说,他记得那个四川人。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不是被抓,是打了那通电话。他说,如果时间能倒回去,他宁愿被打死,也不会拨那个号码。”
我站在巷口,看着那行字,很久很久。
我回复:“你爸记着了。够了。”
收起手机,我朝地铁站走去。身后,那栋老居民楼的四楼窗户,窗帘随风飘动,像是有人站在窗后,没有出声。
“无名者纪念墙·第6157道刻痕”
2090年春。
“爸:”
“你给四川马超打过电话,骗了他五千块。但你把他标记成‘已失效’,不让别人再打。这不是借口。这不是止血。这是一刀捅下去之后,你把刀拔出来,挡在伤口前面,说‘别再捅了’。”
“你挡不住血。但你挡了。”
“你够了。”
“——你儿子”